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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我的 我知道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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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笙从来没有问过南烬,为什么选中他。
穿书的第一年,他以为这只是剧情需要——小说里南烬需要一个用来折磨的替身,而他恰好穿进了这个角色的身体里。穿书的第二年,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因为剧情早就偏离了轨道,那个本该死在某个雨夜的炮灰还活着,而且活得比原著里任何一个版本都要长。
第三年的某个深夜,他在南烬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档案。
那是一份很薄的档案,薄到几乎不像一份正经的人事资料。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弱,苍白,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毛衣,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面,表情空洞地看着镜头。
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南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南烬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的他都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南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南笙没有回头。他把照片举起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是谁?”
沉默。
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南烬说:“你。”
“这不是我。”南笙转过头,直视着南烬的眼睛,“这不是现在的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我。这个人是谁?”
南烬的表情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他走过来,从南笙手中抽出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档案袋里。
“你小时候。”他说。
“我不记得我有这样的照片。”南笙紧紧盯着他,“我穿过来之前的记忆很清楚。我没有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过,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这个人不是我。”
南烬系上档案袋的绳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工作。他把档案袋放回书架最高一层,然后转过身来。
“你叫周予安,”他说,“出生在C市下辖的一个县城。母亲在你三岁时离家出走,父亲在你五岁时因过失伤人入狱。你被送到福利院,在那里待了两年,七岁时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随他们搬到了省城。你的养父在你十二岁时生意失败,开始酗酒,养母在你十四岁时因病去世。你十六岁辍学打工,十八岁独自租房生活,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晚上,你在出租屋里睡着了,醒来之后就在这里。”
南笙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生平。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疏离。
“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就查过你。”南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从你出生的医院记录,到你最后一天上班的公司监控。所有关于‘周予安’的资料,都在我这里。”
南笙的后背贴上书架的边缘,木质边框硌着他的肩胛骨,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你在我穿过来之前就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穿’过来。”南烬说,在那个动词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我只知道,我需要找到你。”
“为什么?”
南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外面是深夜的城市,灯火稀疏,远处的天际线隐没在黑暗里。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背对着南笙说,“在这本书里,真实存在的人。”
南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南烬转过身来。逆着窗外的微光,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五官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他说,“街道,建筑,人物,天气,季节的更替,日出日落……全都是设定好的。每个人说着设定好的台词,走向设定好的结局。我知道他们不是真人,他们只是一堆数据的投影,一段段被编写好的程序。”
他朝南笙走近一步。
“但你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睛里有一种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东西——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会有真正的恐惧,真正的犹豫,真正的反抗。你不是被写好的。”
他在南笙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是活的。”
南笙靠着书架,双腿有些发软。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南烬选中他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人,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恰好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但他从来没想过,真相是这样的。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找了我多久?”
“从我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一天起。”南烬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南笙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数字。从他出生那天起,甚至更早,南烬就已经在找他了。在他还是一个在福利院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时,在他被收养又被抛弃时,在他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挣扎求生时,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人,一直在茫茫人海中搜寻他的踪迹。
“你找到我的时候,”南笙艰难地开口,“我过得……怎么样?”
南烬沉默了片刻。
“不太好。”
这个回答太过简短,反而让南笙明白了它的分量。能让南烬说出“不太好”三个字,说明真实的周予安,过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南笙说,“是为了……救我?”
“不是为了救你。”南烬否认得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南笙听出了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独。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南烬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是假的人。他活在无数提线木偶中间,每天和没有灵魂的数据对话,执行着被编写好的剧情,清醒地看着自己在一场没有出口的戏里扮演反派。
二十三年。
如果换作是自己,南笙想,恐怕早就疯了。
“你确实有病。”南笙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烬没有反驳。
“我也有病。”南笙继续说,“一个正常人不会在被关了三年之后,还对关他的人产生依赖。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发现真相之后,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不用回去了。”
他抬起眼,看着南烬。
“那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他说,“一份随时会被辞退的工作,一间付不起房租的房子,没有任何人会在乎我今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活着回到家。在那里,我是死是活,除了房东催租的电话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你在意。”
南烬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水面下掠过的一道暗流。
“你用错了方法,”南笙说,“你伤害过我,控制过我,让我恨过你。但你也在意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在意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所以我不走了。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因为这里有你。”
南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怕我吗?”
“怕。”南笙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发起疯来的时候,我怕得要死。”
南烬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笑容。
“那你还要留下来?”
“你也会怕,”南笙说,“怕我逃走,怕我消失,怕我又变回那个你不认识的周予安。我们都怕。但那又怎样?反正这个世界里,除了你我,没有一个是真人。两个假人,两个疯子,互相害怕,又互相离不开——”
他抬头,对上南烬的目光。
“这不就是我们吗?”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带来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南烬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给了南笙足够的拒绝时间。他的指尖触上南笙的脸颊,带着微凉的体温,然后手掌贴上他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颧骨的弧度。
“周予安。”他叫了他的真名。
南笙微微一怔。这是三年来,南烬第一次叫他的原名。
“欢迎回来。”南烬说。
不是“来到这里”,而是“回来”。
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好像这个虚假的、荒诞的、只有两个疯子的世界,才是他最终的归处。
南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然后伸手覆上南烬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
“嗯。我回来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花房里的蓝雪花在雨中轻轻摇曳,有几片花瓣被打落,沾在湿漉漉的玻璃上。
但那丛花还在开着。在这个只有他们的世界里,安静地、固执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