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行舟二十年》冬什日

2、我陪你等死 “一个人等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的南城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陈烟雨趴在课桌上，拿着一张草稿纸当扇子扇风，林知意坐她旁边也不抬地问她，“你想好了没，报哪个学校？”

　　“南城大学吧，”陈烟雨说，“离家近。”

　　“季行舟呢？”

　　“不知道，”陈烟雨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继续扇，“他没跟我说过。”

　　林知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俩不是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吗？”

　　“这次没有，”陈烟雨的声音闷闷的，“他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陈烟雨坐直了身子，季行舟果然又在趴着睡觉，“他以前上课睡觉没这么勤的。”

　　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可能是高三压力大吧。”

　　高考前一周，季行舟请了三天假。

　　陈烟雨去敲他家的门，季阿姨说他不太舒服，去医院检查了，没什么大事，让她别担心。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那三天陈烟雨一个人上下学，第四天季行舟回来了，眼底有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陈烟雨问他，“季行舟，你还好吗？”

　　他说，“没事，就是肠胃炎，输了几天液就好了。”

　　“你吓死我了，”陈烟雨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大病。”

　　季行舟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那时候她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其他意思。

　　高考那两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监考老师说着今年的雨真大啊，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听力考试。

　　陈烟雨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陈烟雨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了季行舟，他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她出来，他挥了挥手。

　　“考得怎么样？”

　　“还行，”陈烟雨走到他身边，“你呢？”

　　“凑合。”

　　两个人沉默地往校门口走，周围全是考完试撒欢的学生，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着对答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烟雨停住了脚步，“季行舟。”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季行舟转过身来看着她，“什么？”

　　“明天晚上，你来小河边，”陈烟雨吸了一口气，“我有话跟你说。”

　　季行舟看了她好一会儿，“行。”

　　那天晚上陈烟雨翻遍了整个衣柜，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那是她妈去年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把头发散下来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又重新扎了起来。

　　陈妈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下，“哟，这是要去见谁？”

　　“没、没有谁，”陈烟雨把裙子往衣柜里一塞，“就是试试。”

　　“跟妈还瞒着，”陈妈在她床边坐下来，脸上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是不是行舟？”

　　陈烟雨的脸红了个透。

　　“你们俩啊，从小就好。”陈雪轻轻拍着她的背，“妈不反对，但是你们还小，有些事要把握好分寸，知道吗？”

　　“妈！”陈烟雨把脸埋进枕头里，“你想哪去了。”

　　“好好好，妈不说。”陈雪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说真的，行舟这孩子，妈打心眼里喜欢，你们要是真在一起了，妈高兴。”

　　门关上之后，陈烟雨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她早早地就到了小河边，但季行舟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穿着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衬衫没系扣子，他看见陈烟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裙子，”他走到她面前，垂眼看了一下，“你穿挺好看的。”

　　“真的？”
　　“嗯。”

　　“那个……”陈烟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鼓了好一会儿勇气，才把话问出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什么？”

　　“从小到大……”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像一直都对我很好”

　　“陈烟雨……”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他，“季行舟，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喜欢……”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是那种……”

　　“陈烟雨。”季行舟的声音很淡。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见季行舟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

　　“不行。”

　　陈烟雨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季行舟一字一顿，“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陈烟雨往前迈了一步，季行舟就往后退了一步。

　　“季行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不说话。

　　“我没有在开玩笑，”陈烟雨还在说着，“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我知道你肯定知道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季行舟顿了顿 ，“但我不喜欢你。”

　　“你胡说。”

　　季行舟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回去吧，”季行舟叹了口气，“天黑了。”

　　“你赶我走？”

　　季行舟没回答，转身朝来路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他走了。

　　陈烟雨看着季行舟的背影，蹲下身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裙子被泥土弄脏了，她也顾不上管。

　　陈烟雨你真没出息，不就是被拒绝了吗，有什么好哭的。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陈烟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妈看见她红着眼睛进来，吓了一跳，“烟雨，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妈。”然后转身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陈烟雨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想了好久才决定：就算是被拒绝，她也要知道理由，也要知道原因。

　　天刚蒙蒙亮，陈烟雨就翻下床，胡乱套了一件外套跑出了家门。巷子里还是安静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

　　她跑到季行舟家的院门前，举起手要敲门的时候，才发现门没锁。

　　她推开院门，看见季行舟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他还穿着那晚的白色衬衫，整个人平静的不像话。

　　听见脚步声，季行舟抬起头来。

　　“季行舟，”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季行舟的眸子暗了暗。

　　“你告诉我，”陈烟雨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不管什么事，你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他终于开口，“你回去吧。”

　　“季行舟。”

　　“回去吧，陈烟雨，”他垂下眼睛，“算我求你。”

　　“你不说，我就不走。”

　　她就那么蹲在他面前，固执地看着他。

　　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

　　“你还记不记得……”季行舟妥协了，“高考前我请了三天假。”

　　“记得。”

　　“我说是肠胃炎。”
　　“嗯。”

　　“骗你的。”

　　季行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高考体检的时候，我查出来癌症。”

　　陈烟雨蹲在地上，整个人愣住.

　　“运气好的话。”季行舟说，“医生说我还有一年。”

　　“所以就因为这个，”陈烟雨有点想哭，“你就不喜欢我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季行舟低下头，“陈烟雨，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陈烟雨站了起来。

　　腿蹲得太久，一阵发麻，她晃了一下才站稳。

　　季行舟抬起头看她，以为她要走，又重新错开视线。

　　“季行舟，”陈烟雨的声音很轻，“一个人等死太无聊了。”

　　季行舟愣住了。
　　“我陪你一起等。”
　　“怎么等？”

　　“ 就是陪你等死啊。”
　　季行舟愣了一会，问，“不后悔吗？”

　　“这有什么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