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初》贰十肆月

1、女战神 病秧子

　　永盛五十六年。

　　薛家军大败羌族，率军归朝。

　　女将领薛照萱身披缟素，扶棺入京，受万人跪拜。

　　薛照萱——

　　这个名字在大梁王朝是女战神的存在，是万千女子的楷模和崇拜者。

　　年仅十六，便随军征战八年，拿下大小战役二十余次，此番更是赢得了三年以来的雁门关大捷。

　　只可惜，生的一副女儿身。

　　对此，朝中有着诸多不满的声音，那些个光凭一张嘴皮子定天下的文官，包括在京都赋闲的武将们，个个都觉得薛照萱定是靠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赢得的胜利。

　　一边享受着她带来的和平，一边又唾弃她，想要将她摧毁。

　　其不然，这些人都只是窝囊，他们不愿承认女子比男子还要厉害，更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懦弱罢了。

　　他们为了踩碎女子的脊梁，斩断女人也能保家卫国的苗头，掐灭女子亦能大展宏图的星光，跪地死谏，请旨让薛照萱卸甲归权，嫁做人妇。

　　大梁朝的朝会上文武自古对立，谁也看谁不顺眼，自从永盛帝掌权以来，这是唯一一次，全朝统一战线的一次。

　　只是为了将女子踢出权力的中心，踹下荣誉的高台。

　　永盛帝那边一直很安静，让人看不清这位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回京不过短短数日，薛照萱和九岁的幼弟薛稷峘也在府中大大小小的遇到了十几次的刺杀。

　　能在天子脚下组织如此规模的刺杀，却没有一个人能发现，这足以说明问题。

　　为了幼弟薛稷峘，也为了能够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她终究还是妥协了。

　　威远侯府世子——穆棐。

　　嫁于一个常年卧病在床，随时都可能挂了的病秧子做世子妃。

　　威远侯穆兴怀是当今陛下的亲国舅，皇后穆氏是威远侯的嫡姐。

　　看似风光无限，却不过是皇帝权衡利弊后做的决定。

　　皇帝此举不仅断了朝臣们想要将薛照萱拉入府中的心思，更是给自己添了一把暗刀。

　　同年腊月十五，下着白皑皑的大雪，瑞雪兆丰年，是个极好的好日子。

　　薛照萱穿上了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抹红色，终日练武的手拿起了女儿家的团扇。

　　“将军！”来者是薛照萱的副将蔡忻，蔡国公府的嫡子。

　　“何事？”薛照萱眉眼微弯。

　　蔡忻年长她六岁，性子刚烈，常常做事鲁莽，军中最忌讳这种人。

　　不仅朝中，乃至军中都有世家的眼睛。

　　偏偏他又是衡阳蔡家的人，也不好太过得罪。

　　“将军当真甘愿如此吗？”

　　就这么草草的嫁了？

　　嫁给那个指不定哪天就死的病鬼？

　　蔡忻替她不值，在他心中薛照萱甚至胜过这京中男子千百倍，怎么能够如此乖顺嫁人。

　　更何况，军中儿郎，谁不被薛照萱的能力折服，甘愿臣服于一名女将。

　　“不甘又如何，我薛家世代效忠于皇室，如今只剩我与阿峘，他们要的可不只是我的兵权，若我不从，恐怕这汴梁再无薛家。”

　　并非薛照萱杞人忧天，薛家就剩她和弟弟两人，她不敢赌高位上那人的心思。

　　“简直太欺负人了，一群吃饱了撑的老匹夫！”蔡忻只恨自己力量太小，无法从中周旋半分。

　　哪怕无法改变什么，总要让将军寻个称心如意的也好。

　　想到这般，他还宁愿将军嫁给自己，也好过嫁如今这个。

　　至少他很健康！

　　“如今陛下撤了我的职却没有收走兵权，已是对我薛家莫大的恩赐。”

　　“我知你替我不平，多谢。”

　　薛照萱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绣着鸳鸯并蒂的团扇。

　　蔡忻愣住了，他怎么会没想到，薛照萱自接任他父亲的将军一职，凭着女儿身也能让众人心服口服，朝中那些人怎能放过她。

　　那一位又怎么甘愿真的让一介女流掌管着大梁三十万大军。

　　嫁给命不久矣的穆棐，便是当今圣上的态度。

　　只要穆棐一死，薛照萱便是他的未亡人，生生世世只能是穆家的人，只能为皇权效力。

　　大梁没有改嫁或者女子另立门户的律法，女子一生只能从父，从夫，从子。

　　若不然她嫁给谁都会是一把暗刀，皇帝睡不着，那些觊觎薛家军的人也睡不着。

　　一切，都只是帝王权衡之术。

　　“吉时到了，我该走了，晚些时候记得带上兄弟们，来威远侯府喝上几杯子酒啊。”

　　“我那好公爹婆母，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穆棐病重到不能下榻。

　　薛家除了薛稷峘便再无人送嫁。

　　故而外祖家来了，祖父和祖母作为长辈，喝了送别酒，又叮嘱了几句。

　　迎亲的队伍里也没有新郎，只有喜婆带着花轿儿来。

　　薛照萱独自上了花轿，去了那威远侯府。

　　威远侯府。

　　遍地红绸，来往宾客络绎非凡，不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都带着笑，说上几句贺词。

　　漫天噼里啪啦，随着鞭炮声漫天不断的响起，薛照萱的花轿也到了威远侯府门口。

　　“哟，来了来了。”威远侯夫人白淑慧推了推身边的威远侯穆兴怀，欣喜万分。

　　“去，快叫琮儿出来，代替他大哥迎迎世子妃。”穆兴怀捋着胡子得意极了。

　　薛照萱早已独自下了轿，朗声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这……薛照萱，你怎如此不知规矩，哪有新妇自己进门的道理。”白淑慧眼神极为不满，这女人果真是粗鄙不堪，没有半分礼数。

　　“这世上也断没有小叔子替大哥成婚的道理。”薛照萱懒得理会他们，跨过火盆，进了侯府大门。

　　“够了，大喜的日子闹什么。”白淑慧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穆兴怀制止了。

　　“侯爷，你瞧瞧她这德行，压根没把咱们侯府放在眼里，更是没把您这个公爹，和我这个婆母放在眼里。”白淑慧摇了摇穆兴怀袖子，嘟着嘴娇嗔了几句，这么多人都看着，也不嫌丢人。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陛下虽收了她的兵权，可没有撤她的军衔，但凡她还是将军一天，咱们就惹不得她。”穆兴怀看着旁边夫人一大把年纪还总爱来年轻女子这套，翻了个白眼。

　　年轻的时候这样是柔弱，是情/趣。

　　如今这般大岁数了还这般，多少有点膈应人了。

　　“她不过是个将军，您还是国舅爷呢。”白淑慧小声嘟囔着，埋怨穆兴怀没骨气，竟还会怕一个小丫头。

　　穆兴怀又刮了一眼没出声，内心腹语：你也不过是个爬床上位的继室夫人，掌家十年骨子里竟还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将你扶正。

　　国舅爷又如何，只是个有爵位无实权的外戚，到底不如将军品级高，官职大。

　　况且薛照萱刚被卸权不久，若是把人惹急了，谁都捞不着好。

　　大堂上，薛照萱看着坐在高位的穆兴怀和白淑慧，众人看着薛照萱，这个只有新娘却没有新郎的婚礼，但礼却一点也没少，显得十分怪异。

　　—

　　礼毕，薛照萱被下人带回了穆棐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是那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药味。

　　里面很安静，静的仿佛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薛照萱放下团扇，缓缓走到那唯一的床前，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

　　他大概就是穆棐了吧。

　　穆棐面色惨白，完全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不，在薛照萱看来，他可能已经死掉了，就连她一个习武之人都感受不到他的丝毫气息。

　　薛照萱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特别微弱的热气呼出。

　　还活着。

　　烛火照在昏暗的房间上，映着半边她那清美的脸。

　　美人嘴角轻勾，将手缓缓放到了穆棐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似乎让穆棐很是不适，颤抖了一下。

　　只要她想，此刻便能轻而易举的将穆棐杀死。

　　不过，她还不想一成婚就背上克夫的罪名。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随着吱呀一声，许多婢女推门走了进来。

　　薛照萱不慌不忙的将手移到被褥上，替穆棐整理了一番，好似刚刚那个想要杀人的不是她。

　　“见过世子妃。”

　　薛照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漫不经心：“都起来吧，平日里你们谁伺候世子的？”

　　“回世子妃的话，是奴婢兰儿。”乖巧模样的小女娃走了上前，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瘦瘦弱弱的，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模样。

　　薛照萱嫌弃的看了眼，这么点的姑娘，怎么能伺候好人，这威远侯府是不管饭吗？

　　“其余的可都是世子院子里的？做什么的？”

　　“是的世子妃，奴婢负责世子的日常起居。”兰儿点了点头，一一介绍道：“玉桂是负责膳食的，其余是负责整个院子洒扫，和一些日常活计的。”

　　“好，你留在此处，若世子爷醒了，便去前宴喊我。”薛照萱多看了几眼兰儿，这小丫头真的太瘦了，以后得让她多吃点才行。

　　“啊！世子妃，这…这不合规矩。”兰儿和玉桂惊愕不已，哪有新娘子不好好待在新房的！

　　“我的话不喜欢说第二遍。”薛照萱斜眼望着兰儿，寒气逼人。

　　兰儿和玉桂等其余丫鬟哪敢阻拦，纷纷弯下腰，让出了道。

　　—

　　薛照萱刚一到前宴，便被舅舅舅母拉了过去一顿寒暄。

　　当着那么多达官显贵的面，穆兴怀再气自然也不能说些什么。

　　白淑慧脸都气红了：“哪有新妇出席待客的，真是丢人！”

　　穆兴怀拳头紧了又紧，心中自然也有诸多不满，却不能表现出来：“少说两句，回你的后厅好好招待贵客。”

　　前宴是招待男客的，后厅是招待女客的，虽仅有一墙之隔，却也护着一些未出阁小姐的清誉。

　　薛照萱的外祖父秦老太爷——秦常健，曾任翰林，后年迈退隐，家中子弟不争气，没有走上仕途，只能做点小生意为生。

　　秦家无权无势，除了帮忙照顾外孙，其余的也无能为力。

　　大舅母楼偃月是个心善的，生怕薛照萱不懂怎么为人妻为人媳，拉着她好一番说道。

　　她是已婚夫人，在前宴这边也无伤大雅，除了楼偃月，还有好几位夫人都在前宴。

　　“姐姐姐夫去得早，留下你们两个孤苦伶仃的，往后若有难事一定要同舅舅说。”舅舅秦㻬打心底心疼薛照萱，若夫薛家死绝了，谁敢这么多她。

　　“萱儿知道，谢谢舅舅，还劳烦舅舅舅母多多照看我阿弟，自从父母走后，他便不太爱说话，我实在担忧。”

　　楼偃月握着她的手，眼角都还泛着泪珠：“萱儿且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峘儿的，你自己在这侯府，定要多加小心。”

　　“真是作孽，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多的也不敢说，只能感叹命运不公，她和薛照萱母亲本就是手帕交，又是人家亲舅母，实在是心疼的紧。

　　“舅舅舅母，萱儿还要去招待一下那些弟兄们，三日后回门我再到府中拜访，记得替我向外祖父问好！”薛照萱辞别亲人，便去了蔡忻他们那里。

　　外祖父和外祖母送嫁后便回了，没有过来宴席，男方宴席女方家眷一般是不来人的，舅舅舅母是怕她受了欺负才会过来。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秦㻬又叹了一口气。

　　楼偃月连忙呸呸呸，嫌秦㻬总唉声叹气的晦气：“往后我们多帮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是啊，回去就把灏儿的书先拿给峘儿，反正那小子也不爱读书，峘儿是断不能再走他父母的老路了。”

　　楼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