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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祖母的偏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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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场春雨后,沈清柔“病”了。
消息传到沈微婉耳中时,她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只轻轻落下一子:“哦?什么病?”
青黛低声道:“说是前几日受了风,又添了心气郁结,晨起便发了热,浑身乏力。老爷和老夫人都去落霞阁瞧过了,大夫开了方子,让静养。”
沈微婉唇角微扬。心气郁结?怕是算计落空,真郁结了吧。
“姑娘,咱们要不要去瞧瞧?”青黛问。
“自然要去。”沈微婉起身,“妹妹病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岂能不去‘关心’一二?”
她特意换了一身颜色稍鲜亮的杏子黄襦裙,发间簪了支小小的金丝蜜蜡花簪,既不失礼数,又不至太过素净惹人非议。临出门前,她示意青黛带上一个不起眼的靛蓝布包。
落霞阁内,药气弥漫。
沈清柔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鬓发微湿贴在额角,端的是楚楚可怜。柳姨娘正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她拭汗,眼圈红着。
沈文柏和周氏坐在外间,面色都有些沉。
“祖母,父亲,姨娘。”沈微婉进来,屈膝行礼,目光关切地望向内室,“妹妹可好些了?”
柳姨娘闻声抬头,眼中立刻聚起泪光:“大小姐来了……清柔她,她这是心病啊!”说着便哽咽起来。
“姨娘何出此言?”沈微婉面露讶色。
沈文柏皱眉:“婉儿,你过来。”
沈微婉依言走近。沈文柏看着她,语气带着责备:“你妹妹病中,口口声声说你……说你因嫁妆之事记恨于她,平日言语苛责,下人供给也多有克扣,这才让她郁结于心,病势加重。可有此事?”
周氏虽未说话,目光却也落在沈微婉脸上,带着审视。
内室床幔后,传来沈清柔虚弱的啜泣声:“阿姐……清柔知错了,那日戴了母亲遗物,是清柔不懂事……求阿姐莫要再恼了我……”
好一番唱念做打。沈微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委屈:“父亲,祖母,这话从何说起?自那日之后,女儿除了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院,何曾与妹妹说过半句重话?更遑论克扣用度……”
“你还狡辩!”柳姨娘哭道,“清柔房里的炭,这几日送来的都是次等的烟炭!她病中畏寒,要碗冰糖燕窝,厨房竟说没银子支了!大小姐掌着嫁妆,稍微漏些手指缝,也够妹妹用度了,何苦这般苛待?”
沈微婉静静等她说完,才转向周氏:“祖母,孙女可否问厨房管事几句话?”
周氏看了她一眼,点头。
很快,厨房李婆子被唤来,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沈微婉声音平和:“李妈妈,二姑娘房中的炭,是你经手送的?”
“是、是。”李婆子伏低身子。
“是哪种炭?”
“回大小姐,是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尘都无的,按份例每日五斤,老奴亲自盯着送去的。”
“那冰糖燕窝呢?”
李婆子抬头,一脸茫然:“燕窝?二姑娘没要过燕窝啊……昨日柳姨娘身边的碧珠倒是来要过血燕,可库房那边说,血燕已无存货,要等采买。老奴便回说暂时没有。”
柳姨娘脸色一变:“你胡说!”
“奴婢不敢胡说!”李婆子连连磕头,“老夫人、老爷明鉴!奴婢在府里二十多年,从不敢欺主!”
沈微婉不再问李婆子,而是看向青黛。青黛会意,上前一步,将那个靛蓝布包打开,取出几样东西。
一叠按了手印的纸,几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小包散发着异味的碎炭。
“祖母,父亲。”沈微婉声音清晰,“这些,是孙女这几日,让青黛悄悄查访所得。”
她拿起那叠纸:“这是落霞阁三个洒扫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的供词。她们俱言,二妹妹房中一等丫鬟碧珠、红玉,常对她们非打即骂,动辄克扣月钱。去岁冬,一个叫小杏的丫鬟因打碎一只茶杯,被碧珠罚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当晚便起了高热,柳姨娘嫌晦气,将她挪去柴房,无人诊治,三日后……人没了。”
她拿起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这是小杏留下的衣裳。她娘老子是庄子上的佃户,闻讯来讨说法,被柳姨娘娘家管事‘劝’了回去,赔了十两银子了事。”
最后,她指向那包碎炭:“这是从落霞阁后院角落里扫出来的。正是李妈妈所说的‘次等烟炭’。可孙女问了,这批烟炭,原是送去下人房用的。为何会出现在二妹妹院中?”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内室,“莫非,是有人故意将好炭换走,再用这些烟炭来诬陷孙女苛待?”
堂内死寂。
床幔后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柳姨娘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文柏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指着柳姨娘:“你……你们!”
周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然:“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夫人!老爷!”柳姨娘扑通跪下,“妾身……妾身不知啊!都是那些刁奴!定是她们欺上瞒下!”
“够了。”周氏声音疲惫,“李婆子,从今日起,落霞阁一切用度,按例由你直接经手,不必经过柳姨娘。若有短缺,我唯你是问。”
“是!”李婆子忙应。
“至于那几个欺主的丫鬟……”周氏看向沈文柏。
沈文柏胸口起伏,怒道:“拖出去,发卖了!”
门外立刻传来碧珠、红玉惊恐的哭求声,很快便被拖远。
周氏这才看向沈微婉,目光复杂,语气却温和了些:“婉儿,委屈你了。”
沈微婉垂眸:“孙女不委屈。只是妹妹病着,还需静养。孙女先行告退。”
她行礼退出,经过内室时,隔着床幔,与沈清柔怨毒的目光短暂一碰。
雨后的庭院,空气清新,却洗不净人心污浊。
午后,周氏身边的大丫鬟来请,说老夫人想单独与大小姐说说话。
沈微婉到了松鹤堂,崔嬷嬷屏退左右,自己也退到门外守着。
室内只剩祖孙二人。周氏靠在软榻上,神情有些疲惫,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周氏缓缓开口,看着她,“不疾不徐,有理有据。比你母亲当年……多了几分果断。”
沈微婉心中微动,低头道:“孙女只是不愿平白受屈。”
周氏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心微凉,带着常年捻佛珠留下的薄茧。
“婉儿。”周氏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忆,“你母亲去时,你还小。有些事,祖母一直……心里存着疑。”
沈微婉呼吸一滞,抬眼看她。
周氏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林氏身子虽弱,却是生育后仔细将养着的。怎么忽然就……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走前那几个月,柳氏殷勤得很,常亲自侍药。有些方子,连我都未曾见过。”
沈微婉指尖冰凉,强自镇定:“祖母的意思是……”
“我没有证据。”周氏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晦,“有些事,过去太久,人也散了。但婉儿,你如今大了,又掌着那些东西……树大招风。”
她握紧沈微婉的手,力道有些重:“柳氏不是省油的灯。她能在你母亲去后,稳稳坐着这姨娘的位置,把你父亲哄得团团转,娘家又日渐起来……不简单。”
“往后,你自己要多留个心眼。”周氏松开手,靠回榻上,闭上眼,“尤其是入口的东西,身边的人……仔细些,总没错。”
沈微婉缓缓起身,对着周氏深深一拜:“孙女……明白了。谢祖母提点。”
她退出内室,廊下春风拂面,却让她脊背生寒。
祖母知道。或许知道得不多,但一定察觉了母亲死因的蹊跷。
可这些年,她选择了沉默。
直到今日,看到柳氏母女变本加厉的算计,看到她这个嫡孙女开始反击,才终于……给出这迟来的、含蓄的警告。
沈微婉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冰冷。
这沈府,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肮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