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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于春夜 ...

  •   温潮然在北京的公寓里,已经闲了整整两周。

      窗外是灰蒙蒙的初春天空,云层低垂,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棉布。他感觉自己快要和身下的沙发长在一起了,连翻身都带着一种生锈的滞涩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循环着几条无关痛痒的推送,再无新讯。他叹了口气,把脸深深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嘟囔:“真要发霉长蘑菇了。”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再去港城黑市转一圈、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时,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温敬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简洁,像一把精准的尺子:“城东有个合作项目僵持很久了,对方态度模糊。你去试试,代表公司去谈,拿下投资。”

      短短几句话,却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注入温潮然的血管。他几乎是弹跳着从沙发上起身,声音里都带上了久违的活力:“没问题,爸!”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快地点动,立刻联系助理:“下午三点,帮我约对方负责人见面。地点他们定,定好立刻告诉我。”

      下午两点,温潮然已端坐于顶级造型工作室的镜前。发型师将他微长的粉发打理得清爽有型,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选了一套剪裁极尽考究的白色西装,衬得肤色如雪,眉目如画。只是面对那条银灰领带时,他犯了难。

      “怎么系来着……”他对着镜子比划,手指笨拙地缠绕,终究作罢。他不耐烦地将领带扔到一旁,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这样更随意,也更像他。

      他望着镜中人,扬起一个惯有的笑容——温和,略带散漫,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眼底的锋芒。

      车子驶向国贸附近的一家高端茶室。温潮然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风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父亲说这个客户难搞,前三轮谈判都无果而终。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侍者引他进入一间极为私密的包间。门推开,温潮然的目光落在临窗而坐的男人身上时,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动。

      我靠。

      他怎么没早点问问对方长什么样?不,父亲怎么可能描述合作对象的相貌。可……这也太离谱了。

      窗边的男人闻声抬头。他看起来比温潮然年轻几岁,约莫二十三四,身着质料考究的深灰西装,未打领带,姿态舒展而优雅。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沉静如墨,深不见底。

      此刻,那双墨色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温潮然穿着白西装、微微愣神的模样。

      “温先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请坐。我是赵璟澜。”

      温潮然迅速敛神,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走过去落座。“赵先生,久仰。我是温潮然。”他让声音平稳自信,尽管心底某个角落,正为这张脸悄悄惊叹。

      侍者无声送上茶点,又悄然退下。茶香袅袅,如轻烟缭绕。

      “关于城东科技园区的联合开发案,我们温氏很有诚意。”温潮然开门见山,将文件推至桌中,“这是我们重新评估后的方案。前期让利百分之五,并在智能生态系统建设上,采用贵方推荐的北美团队。”

      赵璟澜接过文件,修长手指缓缓翻页。神情专注,看得极细,却未立刻表态。

      “我们深知,”温潮然继续道,“赵先生更看重项目的长期价值与社会效应。因此,方案中特别增加了绿色能源与社区配套的投入,占比提升百分之十五,以呼应澜海资本的投资理念。”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赵璟澜。对方的目光偶尔从文件上移开,轻轻扫过他——那不是商业评估的打量,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私人的注视。当温潮然迎视时,赵璟澜也不躲闪,只是眸光似有微澜。

      “温先生做了很多功课。”赵璟澜合上文件夹,抬眼,“让利百分之五,不是小数目。温氏能承受?”

      “着眼于长期回报,我们觉得值得。”温潮然身体微倾,语气诚恳,“能与澜海合作,本身就是价值。我父亲常说,看合作伙伴,先看人。赵先生在业内的口碑,一向极佳。”

      这是一句恭维,却也是事实。温潮然来前查过赵璟澜——北美背景,年轻却手段老辣,投资眼光精准,风评极好。

      赵璟澜似乎极浅地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却柔化了他过于完美的轮廓。“温先生过奖。”他指尖轻点桌面,“方案很有诚意。但技术团队的接入时间与权限,还需明确。利润分配比例,也可再议。”

      有戏。温潮然精神一振。“当然,赵先生请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就细节条款细致磋商。赵璟澜思维缜密,反应迅捷,提问皆切中要害。谈判节奏由他主导,稍有不慎,便可能被绕入陷阱。温潮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但他并不觉疲惫,反而有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更妙的是,面对这样一张脸谈判,竟也成了一件赏心悦事——尽管,对方那存在感过强的目光,偶尔令他耳根发烫。

      “最终分成,按三期阶梯式分配。”赵璟澜总结,举杯示意,“合作愉快,温先生。”

      “合作愉快。”温潮然举杯轻碰。清茶入喉,他松了口气,随即生出一丝疑惑。

      就这么……拿下了?父亲口中“难搞三个月”的客户,他一下午便谈妥?虽不轻松,却远比预想顺利。是他天赋异禀,还是对方今日格外好说话?

      “温先生晚上有空吗?”赵璟澜忽然问,语气自然如闲谈,“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安静,酒也好。庆祝初步共识?”

      温潮然抬眼。赵璟澜神色平静,带着商场惯有的适度友好。无理由拒绝。何况,这人实在引人探究。

      “好啊。”他笑着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酒吧藏于老建筑深处,复古暗调,灯光昏黄,爵士乐低回流转。人不多,正合“安静”二字。

      两人落座于角落卡座。赵璟澜熟稔地点酒,推来一杯淡金色液体。“尝尝。”

      温潮然轻啜一口,清冽果香在舌尖绽开,回味悠长。“不错。”他由衷赞道。

      气氛比茶室松弛许多。闲话几句后,赵璟澜握着酒杯,忽然道:“温先生……还记不记得我?”

      温潮然一怔。“我们见过?”

      “很多年前,我十三四岁,初来北京,在陈老师那儿学过钢琴。”赵璟澜目光沉静,“温先生那时在班上...”他顿了顿,“众星捧月。”

      钢琴?温潮然快速搜寻记忆。他确曾学琴多年,老师门下学生来去匆匆。他琴艺尚可,人缘不差。至于这张脸,毫无印象。

      “抱歉,”他诚恳地笑,“我没什么印象了。那时学琴的人多,我可能……没太注意。”

      赵璟澜听了,未露失望,只极轻地点了下头。“嗯,我那时不太起眼。”他举杯,“敬重逢。”

      “敬重逢。”温潮然碰杯。玻璃相击,清脆如星落。

      酒液滑喉,暖意渐生。话题从钢琴延展至各自经历、喜好,无所拘束。温潮然发现,赵璟澜并非表面那般疏离。他知识广博,谈吐得体,偶露的幽默,竟带着一丝少年气的狡黠。

      但那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专注,平静,像无声的潮汐,缓缓漫过温潮然的防线。当他回望,赵璟澜也不闪避,只是眸色似更深邃。

      温潮然大方迎视,嘴角含笑,心底却泛起微妙涟漪。这种被“锁定”的感觉,他不陌生,却从未来自一个刚谈成合作的伙伴。新奇,甚至……有趣。

      “温先生平时喜欢玩什么?”赵璟澜问,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

      “什么都玩一点。”温潮然掰指头,“赛车、拳击,偶尔去跆拳道馆。哦,也爱去港城逛逛,挺有意思。”他略过“黑市”,轻描淡写。

      赵璟澜微挑眉,似有讶异,却未深究。“很丰富。”他评价,又为两人添酒。

      不知几巡,时间悄然流逝。温潮然酒量不差,脸颊却已泛热。他看向赵璟澜,发现对方冷白的皮肤染上浅红,眼神氤氲,坐姿却依旧挺拔。

      “赵先生酒量不错。”温潮然说。

      赵璟澜摇头,声音低哑了些。“其实……一般。”他抬手揉眉心,再抬眼时,目光有些直,少了平日的克制,多了点温潮然读不懂的情绪。“你……和以前一样。”

      “嗯?”温潮然没听清。

      赵璟澜却未再解。他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平稳,挂断后却身形微晃。温潮然下意识虚扶他臂弯。

      “没事。”赵璟澜站定,闭眼再睁,似清明了些,酒意却更重。“我们走吧。”

      走出酒吧,春夜凉风拂面。赵璟澜脚步虚浮,温潮然伴行身侧,随时准备搀扶。

      “坐着等吧。”温潮然指了指路边花坛。

      赵璟澜点头,坐下后似耗尽力气,身体一歪,额头轻轻抵上温潮然肩头。温潮然身体一僵。

      温热的重量压来,带着酒气。呼吸拂过颈侧,温潮然想动,又觉不妥。正犹豫,耳边已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赵璟澜靠着他睡着了。

      温潮然无奈扯唇。这下真成人体靠枕了。他只能挺直背脊,任其依靠,目光扫向来车,寻找助理的踪影。

      夜风微凉,路灯将两人影子拉长、交叠。他保持着这别扭姿势,肩膀渐麻。侧头看去——赵璟澜睡得沉,睫毛在眼下投下浅影,褪去疏离,显出几分柔软。

      还挺顺眼的。他心想,随即移开目光。

      不知多久,一辆黑车稳稳停驻。助理匆匆下车,见状微怔,迅速掩去:“温先生,抱歉久等,我是赵总助理,姓陈。”

      “没事。”温潮然轻拍赵璟澜肩头,“赵先生,醒醒,助理来了。”

      赵璟澜蹙眉,迷蒙睁眼,目光茫然扫过温潮然与助理,似未回神。他撑着温潮然的腿欲起,刚起身,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嘴。

      温潮然心头一紧——

      “呕——”

      赵璟澜侧身,秽物仍溅上温潮然的西装裤与鞋面。刺鼻气味瞬间弥漫。

      助理脸色大变:“对不起!温先生,实在抱歉!赵总他……”

      温潮然低头,看着狼藉的裤腿与鞋,又看着弯腰干呕的赵璟澜,火气竟发不出。跟醉鬼计较什么。

      “没事。”他摆手,语气平静,“先照顾他。他不舒服。”

      助理连声道歉,将赵璟澜半扶半抱塞入后座。赵璟澜靠在椅中,闭目锁眉,似已昏沉。

      助理关车门,快步折返,递来名片与手帕:“温先生,真抱歉。这是赵总名片,联系方式在我这。衣物清理费用,务必让我们承担。”

      温潮然接过,擦去手上污迹:“小事,我自己处理。快送他回去。”

      助理再三致歉,驱车离去。

      温潮然立于原地,夜风裹着残留气味。他无奈叹气。这时,自己的车到了。

      归家,他先致电父亲,简述合作成果。温敬之沉默数秒:“做得不错。”语气平淡,却已是极高赞誉。

      挂断,他脱下染污的西装,嫌弃地扔进洗衣篓。热水冲刷身体时,疲惫才真正涌上。

      擦发走出浴室,他瞥见沙发上那张黑色名片。纯黑卡纸,凹凸字体:赵璟澜。

      他拿起,指尖摩挲。今日种种回放——茶室中沉静谈判的对手,酒吧里目光灼灼的同伴,还有最后吐他一身的醉鬼。

      真是……矛盾又奇特的人。

      他想起“敬重逢”,想起那句“你和以前一样”。他们真的认识?为何毫无印象?

      温潮然摇头,将名片搁在茶几。合作已成,此行不虚。

      窗外,北京灯火如海。他拉上窗帘,将自己摔进大床。疲惫席卷,他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总有一双墨黑沉静的眼,在遥远又熟悉的暗处,静静望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于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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