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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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镇的雨，下得缠绵。丝丝缕缕、如烟似雾，为小镇笼上一层薄纱。
镇子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错落有致，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路旁是潺潺的溪流，水声混着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本该是青萝镇最好的时节，春茶刚采完第二茬，正是制作“青萝”的关键时候。
可今年不同。
……
谢怀堇御剑的速度极快。放置徐璟声的储物袋被打上死结系在腰侧。
隔着布料与防护，徐璟声只能依稀感知到外界呼啸而过的流云，以及脚下大地山川飞速倒退的朦胧轮廓。风声被灵力屏障隔绝在外，唯有一种沉闷的、从大地深处隐隐传来的震动，透过屏障，若有若无地敲击着徐璟声的感知。
不是寻常的地脉律动，更像是祂在求救、哀鸣。
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渐缓，开始下降。
徐璟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性质发生了微妙变化。
凌云宗山门所在，灵气清正充沛，中正平和。而此地的灵气，却显得滞涩，隐隐混杂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谢怀堇收回剑，落于一处山岗之上。
他解开腰侧布袋，将布驴取出，并未拎着，而是单手托在掌心。徐璟声眼前豁然开朗。
绵延的屋舍，规模不小，远比徐璟声记忆中那个普通小镇更要繁华。
镇子周围层层叠叠、修剪整齐的梯田，满目苍翠，本该是一派生机勃勃、茶香袅袅的田园景象。
然而，此刻望去，那片葱茏的茶田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灰暗。
镇子本身，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虽是午后，本该是镇上较为热闹的时候，但街巷间行人寥寥，即便有，也是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惊惶，彼此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
空气中，除了那丝阴冷焦躁的灵气，还隐隐飘荡着一股奇异的气味。
那是青萝茶特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的香气，但这香气似乎过于浓郁，浓郁到有些发腻，而且就在这甜香之下，潜藏着一缕直钻灵魂的腐朽与铁锈般的腥气。
谢怀堇站在山岗上，洁白劲装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目光锐利，细细扫过整个青萝镇及周边茶山，目光最终停留在镇子一处雾气格外浓重的区域，正是地图光幕上红点最核心的位置。
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伸出空着的右手，五指微张，对着下方虚空轻轻一抓。
空气中无形的灵气流被他引动，从镇子方向飘来，在他掌心上方汇聚成不断扭曲变幻的灰团。
灰团一出现，徐璟声便感觉身子微颤，神魂深处传来本能的不适与排斥。
这灰团便是那种令人焦躁阴冷感觉的源头。
谢怀堇凝视着这团灰气，指尖冰蓝灵光闪烁，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缓缓切入灰气内部。灰气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啸，其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细丝浮现，像是跳动的血络，但很快，便在灵光的净化下寸寸崩解、湮灭，消散于无形。
“怨煞侵染，混合地脉阴秽，已有些时候。”谢怀堇低语，“果真不简单……”
他掌心灵光未散，反而更加凝实，化作数道纤细如发的丝线，悄无声息没入下方大地。以自身灵力为引，感知地脉灵机之变。
片刻后，他收回灵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灵脉有枯竭淤塞之象，但非自然衰竭。”他顿了顿，“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吸、污染。”
抽吸？污染？徐璟声残魂凛然。
什么东西能污染地脉灵机，并将之转化为这种充满怨煞的浊气，滋养邪祟。
那些邪修用了什么手段。
“走吧，进镇看看。”谢怀堇不再停留，托着布驴，身如轻羽，飘然而下，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青萝镇边缘的一条青石小径上。
他没有选择直接御剑入镇，显然是想近距离观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踏入镇子范围，那股混杂着甜腻茶香与腐朽腥气的味道更加浓郁。街道有些杂乱，不少门户紧闭，开着的店铺也生意冷清，掌柜或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里面。
赵掌柜盯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也像是被这雨浸透了，又凉又沉。他开的这家是镇东头最大的茶馆，原本这个时候本该座无虚席，来客门闭眼品茗，低声谈笑，灵感偶至时，还会记上几笔修行感悟。
可现在，冷清得能听见屋檐滴水声。
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老茶客，面前摆着茶盏，可直至茶冷，也无人饮啄。赵掌柜趴在柜台后头，下巴抵着算盘，盯着门外连绵的雨丝发呆。伙计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早已光可鉴人的桌面。
就在这时，雨幕中，忽然出现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割开这绵密阴郁的雨帘，让人无法忽视。
由远及近，步履从容，明明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鞋履却不曾沾湿半分。雨丝在靠近那人周身三尺时，便悄然滑开。
来人撑着把普通的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竹青，伞骨修长。伞沿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见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在昏沉的天色里，这人几乎要发出光来。
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无华，静静贴着衣摆，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茶馆里原本萎靡的气氛，在这人出现的瞬间，陡然一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
赵掌柜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恭敬。他虽修为低微，但经营灵茶馆，常年与不少修士打交道，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来人周身那股虽极力收敛、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威仪，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油纸伞在门口停住，伞面微抬。
露出一张脸。
茶馆里响起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眉眼如远山覆雪，鼻梁挺直，薄唇颜色极淡。目光扫过时，不带丝毫情绪，神情淡漠。
他站在那里，茶馆里原本弥漫的淡淡焦躁感，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涤荡一空，徒剩一片寂静。
“仙、仙师……”赵掌柜紧张得舌头都有些打结，深深作揖，“不知仙师驾临，有失远迎。小店，小店今日……”
“听闻此地产青萝茶。”来人开口了，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却冰冷，没有起伏，“取一盏来。”
老赵心里叫苦不迭。若是往常，有这般人物来品茶，他高兴还来不及。可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赔着笑脸：“仙师见谅，这近日茶园不知怎的，茶叶出了些岔子，滋味不佳，恐污了仙师的口。”
“无妨。”那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
老赵不敢再推辞，连忙使眼色让伙计去泡茶，自己则躬身将人引到窗边一张干净桌子旁。那是茶馆里最好的位置，窗外可见烟雨朦胧的山景和若隐若现的茶园。
白衣人收了伞，倚在桌边。伞面上的雨水自动滑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很快又蒸发无踪。他简单收整番，拂衣坐下。
茶馆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猜测着他的来历。
伙计阿壮战战兢兢地端上茶。
淡金色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热气蒸腾，却闻不到往日那种清雅宁神的茶香。
白衣人正是谢怀堇，他垂眸看向那盏茶，没有立刻去端，只是静静看着。
“灵韵消散，特性逆转。”谢怀堇声音低沉，平静地陈述事实。
在他宽大的袖袍里，一只粗糙的、用蓝色粗布缝制的小驴布偶，正被一股温和的灵力包裹着，贴着他的手腕。
布偶歪扭的纽扣眼睛对着茶馆的方向，观察四周。
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谢怀堇这一袭明显不同于凡俗、气质超凡脱俗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但紧接着，那光芒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和忧虑掩盖，纷纷低头加快脚步，不敢多看，更不敢上前搭话。
徐璟声将零碎低语尽收耳底。
“昨夜，王老汉家又闹腾了，摔盆砸碗的。”
“何止他家，东头茶庄的伙计，前天还好好的，昨儿突然就疯了，胡言乱语，被捆起来了。”
“那是镇长老爷新请来的仙师吗？唉，之前那几位都三天了，没见出来，怕是……”
“小声点！莫要乱说！”
“咱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茶卖不出去，人还要被折腾疯，命苦哦！”
低语声断断续续。
谢怀堇自然也注意到了，他面色沉静，起身放下盘缠，径直朝着镇子中心，也是镇署所在的方向走去。
越往镇中心，那股甜腻与腐朽混杂的气味也越浓重，并非单纯嗅觉上的浓烈，某种气息也在增强。
行人越发稀少，偶尔可见的家畜也显得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前方出现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青萝镇署的匾额。门口有两个衙役打扮的人守着，但也是面色憔悴，强打精神。
谢怀堇刚走到门前石阶下，门内便匆匆迎出一人。此人约莫五十余岁，身着绸衫，面容富态，但眼袋深重，神色惶急，正是青萝镇的镇长周福安。
他显然早已得到仙师将至的消息，一直在等候。
“可是凌云宗的上仙？小老儿周福安，青萝镇镇长，恭迎仙师驾临！”周福安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清静峰，谢怀堇。”谢怀堇声音平淡。
周福安身体明显一震，抬头看向谢怀堇，眼中惊骇与希望交织。
“原、原来是幄瑜仙君亲至！小老儿有失远迎，仙君恕罪！快，快请进！”
他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恭敬至极。凌云宗幄瑜仙君之名，即便在凡俗地界，也是如雷贯耳。仙君亲临，他们这村子或许真有救了！
谢怀堇微微颔首，步入镇署。署内庭院清幽，栽种着几株青萝茶树作为观赏，此刻那茶树叶片深绿近黑，叶脉处果然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细纹，看着颇为诡异。
周福安将谢怀堇引至正厅，屏退左右，亲自奉茶。茶盏中汤色碧绿，香气扑鼻，正是顶级的青萝新茶。
“仙君请用茶。”周福安殷勤道。
谢怀堇并未去碰那茶盏，只淡淡道：“说说情况。”
周福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了然，连忙放下茶壶，开始详细禀报：
“回仙君，约是半月前，有茶农发现，今年春茶采摘炒制后，味道与往年大不相同。往年青萝茶饮之清心宁神，于悟道修行亦有微益。可今年这茶，初闻香气虽烈，入口却寡淡涩口，饮后非但不能静心，反而使人焦躁难安，夜梦频频，甚者……甚至发狂。”
“起初只当是今年气候或炒制有异，但很快便发现，就连往年的茶叶，也是这番。后有茶农禀告，山上茶园的茶树，叶子背面开始出现这种暗红色的细纹。”周福安指着院中那株茶树，“且茶树长势似乎也慢了，有些老茶树甚至出现枯萎迹象。更奇的是，茶园赖以灌溉、也是青萝茶灵韵来源的那口漱玉灵泉，水量日渐减少，泉水也失了往日的清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铁锈腥气，如今也已枯竭。”
他脸上忧色更浓：“镇上百姓依赖茶业为生，此变一出，人心惶惶。小老儿不敢怠慢，一面安抚民众，一面向周边求助。对了，约莫十天前，有三位云游仙师刚好在青萝镇歇脚，听闻怪事后帮忙查探。”
“三位仙师先是仔细查验了茶树、灵泉，又在镇子周围和茶园深处查勘数日。起初说似有地脉邪气侵扰，需布阵净化。但两日前，他们深入后山雾气最重的那片老茶园后，便再未归来。”
周福安的声音逐渐恐惧：“小老儿曾派人去寻，只到茶园边缘，便被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挡住，雾气中怪声嘶吼，派去的人吓得魂不附体，逃了回来。之后，镇上的怪事就更多了，牲畜暴毙，人口失踪，夜半异响连连，越来越多的人癫狂，见人就咬！无奈只得直接烧了急音符，直秉玄微掌门。仙君，您看这……”
谢怀堇静听完毕，问道：“那三位，师出何人？”
“据仙师们所言，一位是寂尘谷的陈姓仙师，一位是慕容世家的仙师，还有一位是青冥剑庄子弟。”周福安答道。
寂尘谷、慕容世家、青冥剑庄……
徐璟声暗忖，这几个宗门世家皆实力强劲，势力庞大，门下寻常弟子都能应付些难缠邪秽，按理说足够了，却齐齐失踪……
谢怀堇沉吟片刻，又问：“你方才提到，数年前此地曾有战事？”
周福安点头：“是，相传有邪煞曾试图从此处山隙渗透，与贵宗及周边仙门修士在此激战数日，双方死伤皆重，最终被击退，但此地也遭了殃，血流成河，邪气萦绕。战后，贵宗仙师前来做法净化，封印，并引导地脉，这才渐渐恢复生机，培育出这青萝灵茶。莫非……是当年的封印松动了？”
“带我去灵泉和那三位最后失踪的茶园看看。”谢怀堇起身，并未直接回答。
“是，是！仙君请随我来！”周福安连忙前面引路。
他们从镇署后门出去，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向后山走去。越往后山，道路越窄，行人绝迹，周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一声。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灰暗的雾气如同有生命般，在林间缓缓流淌。
路边茶树的异状更加明显，叶片上的暗红纹路如同血管般凸起，有些甚至已经蔓延到枝干上。泥土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湿漉漉的，仿佛渗着血。
约莫走了一炷香，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本应是汩汩流淌、灵气盎然的泉眼，此刻只剩下一个干涸，且布满暗红苔藓的石坑。坑底，还有少许粘稠、散发着腥气的暗红色液体。
这便是现在的漱玉灵泉。
谢怀堇走到泉眼边，蹲下身，指尖触及那暗红色的粘液刹那，灵光一闪，粘液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股灰烟，迅速蒸发殆尽，露出底下龟裂的、毫无灵性的岩石。
他目光微凝，看向泉眼后方。
那里，浓得如同墨汁般的灰雾，正从一片茂密，格外扭曲的老茶树林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雾气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伴随着极其微弱、却直抵神魂深处的呜咽与嘶吼。
那三位弟子，就是进入了这片雾气深处。
周福安站在数丈外，脸色发白，像是下一刻就要两眼一闭晕过去。他双腿微颤，不敢再靠近。
谢怀堇站起身，托着布驴的手微微抬起，一层更加凝实的结界将布驴完全笼罩。
“在此等我。”
他对周福安说了一句，然后，便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那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雾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