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的饲养布偶手册》望山黛

7、封印松动

　　许是悠闲的日子过多了，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短暂的宁静终究是被打破了。

　　如往常一般，结束了一日的打坐，谢怀堇起身，动作却几不可查的凝滞一瞬。尽管很快恢复了流畅，但徐璟声依旧敏锐地捕捉到异常，皱眉打量着他。

　　谢怀堇靠近小床边，查看徐璟声状态，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这股气息极其微弱，徐璟声猜测应该是谢怀堇用了灵力净化压制，若不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对其灵力十分熟悉，恐怕不会有丝毫察觉。

　　他受伤了？

　　谢怀堇何等修为？何况是在自家宗门地界，谁又能伤得了他？

　　除非……

　　徐璟声抿了抿唇。

　　除非是之前就受了重伤。

　　想到这，他顿时心中骤紧。

　　然而谢怀堇似乎并未察觉自身气息的细微泄漏，或者说，他不在意，亦是早有预料。

　　他神情自若，伸手整理徐璟声身侧滑落的薄被，指尖划过身体时，徐璟声感受到那指尖比往日更为寒凉。

　　徐璟声向谢怀堇艰难投去关心目光，谢怀堇直起的身子顿了顿，随即用拇指，轻轻摩挲小布偶那看起来呆呆傻傻的脑袋。

　　他并没有打算解释什么，坐下后也并未处理文书，而是闭目调息。灵气悄然流转，凝聚一处。

　　徐璟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确认谢怀堇并无大碍后，才继续做自己的事。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焦急的通报：

　　“仙君！宗门急讯！乾元大阵隐隐松动，邪气有所溢散！宗主唤各仙君于主殿共同商议！”

　　“好生待着。”

　　留下这话，谢怀堇便跟着来人走了。徐璟声躺在小床上，忽然心情有些烦躁，他神识飘忽，不自禁就想要跟着去看看。但最终还是按耐住了，他的身份是一个极大的麻烦，若是泄露，必定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毕竟重生这件事，听起来就离经叛道。

　　他目光转向曦元殿的方向。

　　正如他所料的，此刻那里，愁云密布。

　　殿内气氛凝重，掌门玄微端坐于上首主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透着股洞悉世事的智慧，此刻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

　　谢怀堇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月白的身影在庄严恢弘的大殿中，清冷孤绝，令人无法忽视。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左侧上首空着的座位坐下，那是专属于他的位置。

　　“怀堇来了。”

　　玄微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少了往日的舒缓。

　　谢怀堇略一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并未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

　　“人都齐了。”玄微不再寒暄，开门见山，“乾元大阵的情况，诸位想必也已知晓。不久前，乾元大阵灵力波动出现异常，本道虽及时稳固，但牵连之下，仍有部分阴邪秽气泄出，散入各方地界。”

　　他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乾元大阵乃是凌云宗开山祖师所设，结合山川地脉之力，镇封邪煞之隙，佑得一方生灵安宁数千年。

　　大阵松动，绝非小事。

　　“溢散的邪气规模如何？可曾造成祸患？”裕华峰峰主柳梨香，关切道。

　　玄微抬手，一道灵光打出，在殿中央化作一片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呈现出凌云宗及其周边数千里疆域的微缩图景，数个地点正闪烁着大小不一的暗红色光点，隐隐有扩散趋势。

　　“邪气并非集中于一地，而是各处逃窜。”玄微子指着那几个较大的光点，“目前得到急报的，有七处。其中三处，当地驻守宗门世家已初步控制，未成气候。但另外四处……”

　　他指尖重点划过四个较大的红点：“而这些地方，邪气逐渐壮大，并有魔物滋生，邪修闻讯而来。无镇守的宗门世家，仅凭当地力量不足以应对，已向宗门紧急求援。”

　　光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看得众人心惊胆颤，心里沉甸甸的。

　　“宗主的意思是？”一位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峰主沉声问道，他是体修一脉撼岳峰的峰主。

　　“本道只是暂时稳固住乾元大阵，若要真正堵漏固阵，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宗门擅长阵道、且修为高深的长老，峰主留下，共同推演施行。”玄微子缓缓道。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众人：

　　“各峰抽调精锐弟子，由其余峰主或资深长老带队，即刻分赴这些地点，剿灭邪秽，协助各方镇守，解燃眉之急。”

　　“理当如此！”众人纷纷应和。宗门庇护一方，此乃责任所在，无人可推诿。

　　“如此，便分派一下。”玄微子目光落在光幕上，“青萝镇距宗门最近，邪气汇聚速度却颇快，其中有异，需细心调查，尽快处理。怀堇。”

　　他看向谢怀堇：“清静峰此次，便负责青萝镇如何？”

　　“可。”

　　只一个字，便应承下来。

　　玄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又看向其他人，迅速将另外的地点分派给灵器峰、丹霞峰、撼岳峰及其余几峰处理。

　　分派既定，玄微又叮嘱了几句，尤其是提醒各队一定要注意探查邪气来源是否另有蹊跷，以及务必确保凡民安全，便宣布散会，令各峰即刻准备，午时前出发。

　　众人纷纷起身离去，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谢怀堇也起身，正要离开，玄微却温声道：“怀堇，留步片刻。”

　　谢怀堇停步，转身看向掌门。

　　待殿内其他人走尽，只余他们二人时，玄微走下主位，来到谢怀堇身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那温润的眼底似有洞察：“你身上，似有未净之气？”

　　谢怀堇淡淡道：“无妨，小伤。”

　　“能让你沾染气息，留至此刻的，恐怕不是小伤。”玄微摇头，却并未深究，只道，“此行青萝镇，务必小心。乾元大阵松动得有些蹊跷，溢散邪气的分布也略显微妙。青萝镇……数年前，曾是古战场边缘，老朽啊，怕是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我已命众人加紧推算大阵根本，但外部清理，刻不容缓。”

　　“明白。”谢怀堇颔首。

　　“你那小家伙……”玄微子顿了顿，“带他去吧，万物循道，皆有定数。但你需看顾好。宗门之内，风雨暂歇，可外界眼睛，从未少过。”

　　这话已是极深的提醒。

　　“嗯。”谢怀堇应了一声，眼睫轻轻颤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玄微望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峭的背影，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低语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中：“多事之秋啊……”

　　清静峰。

　　谢怀堇回到殿中时，徐璟声正望着屋顶的梁木出神。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他回过神目光转了过去。

　　谢怀堇走到小床边，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又仔细缝补，检查一遍布偶身体。确认无误后，才看向布驴眼睛。

　　“一个时辰后，随我下山。”他言简意赅，“青萝镇有邪秽作乱，需前往清除。”

　　下山？青萝镇？

　　他记得这个地方，离凌云宗山门不到三百里，是一个颇为繁华的凡人小镇，依山傍水，盛产一种名为“青萝”的茶叶。

　　前世他慕名拜访过，那茶尝起来惊为天人。印象中镇子平安祥和，如今竟也沾染了邪气？

　　而且居然是谢怀堇亲自带队，看来封印松动所造成的影响非同小可。

　　“此行非游历。”谢怀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现你虽能动得些许，但切勿离我三步之外。”

　　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徐璟声明白。以他现在这布偶之身，毫无自保之力，离开谢怀堇身边，随便一点邪气或意外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我会以术法帮你继续加深与这具身体的联系，并施加一层防护。”谢怀堇继续道。

　　话音落下，谢怀堇抬手，指尖冰蓝色灵光涌现，比往日更加凝实璀璨。

　　他凌空勾勒出数个复杂的符文，符文成型后，轻轻印向布驴的额头。

　　徐璟声只觉一股清凉浩瀚的力量涌入，并非侵入，而是如同最细腻的丝线，温柔却牢固地将他的神魂与布偶更深地缠绕在一起，外面覆盖上数重精妙的防护结界。

　　做完这一切，谢怀堇收回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他很快掩饰过去。

　　“在此等候。”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向内室，想必是去做临行前的其他准备。

　　殿内安静下来。

　　徐璟声躺在小床上，感受着魂体被加固后的些许踏实感，心思却已飞向即将前往的青萝镇。

　　邪修猖狂，邪气泄露。

　　其中隐秘，会不会与前世他被诛杀的真相有关？

　　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背后的推手，到底是谁？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一次，他绝不再是待宰羔羊。他将和谢怀堇一起，亲身踏入那未知的漩涡之中。

　　窗外的日光渐渐炽烈，午时将近。

　　清静峰下，数道剑光已然腾空，那是其他各峰准备出发的队伍。

　　而清静殿内，谢怀堇再次走出时，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悬长剑，墨发高束，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锐利与肃杀。

　　这些日子里，徐璟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端详他的本命剑——守一。

　　他手中拿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储物袋，走到小床边，将布驴小心地放入袋中一个特意隔出的、铺着软垫的空间。

　　视野被布料遮挡前，徐璟声最后看见谢怀堇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神色。

　　“走了。”

　　储物袋口被轻轻束紧。

　　下一刻，徐璟声感觉到一股轻灵却磅礴的托举之力，伴随着破空之声。

　　与此同时，数道光影划过苍穹，璨若群星，四散开来，分途济世。

　　他们离开了凌云宗，向着山外，向着那被邪雾悄然笼罩的地界，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