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苹果》麦和多

6、第 6 章

　　刘子轩双手插兜在美术室里乱逛，嘴里还念叨着：“我们未来的大木雕师现在有人护着了啊？”齐思雨跟在他身后举着相机录着美术室里坐在角落的苗宜安，高远气势汹汹的走到苗宜安面前，随手拿起一个雕刻完成的小猫木雕，假惺惺的说：“哎呀，这么好看啊？没爹没妈的怪胎也可以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齐思雨咯咯笑起来，那声音怎么听都感觉惊悚。
　　苗宜安一直盯着高远的动作一言不发。经过唐颂平一个星期的训练，苗宜安现在稍微不怕刘子轩他们了，他起身从高远手里抢回小猫木雕，冷静的说：“我不是怪胎。”高远被他突然的反抗惊到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不是怪胎就是没爹没妈的孤儿呗，有姥姥姥爷又怎么样？啊？你还不是没有爸妈撑腰。”这句话刺痛到了苗宜安，他浑身颤抖指着门口声音突然变大：“出去，你们出去，我不要看见你们。”刘子轩笑了，走到他面前随手拿起桌上的刻刀，盯着刀剑看了一会儿：“你说，我要是不小心在你脸上划一下——”
　　“还给我，”苗宜安看着刘子轩，伸出还在颤抖的手。
　　“还给你？”刘子轩把刻刀抛起，接住，“可以啊，跪下求我。”
　　苗宜安的脸色白了白。他咬住下唇，不说话。
　　“怎么，不愿意？”刘子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以为有唐颂平护着你，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江埔，我想整你有一百种方法。唐颂平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辈子？”
　　他把刻刀随手扔在地上，刀尖朝下“叮”的一声扎进木地板。
　　苗宜安盯着那把插在地板上的刀，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对。刀不应该在地上，更不应该插在地板上。刀应该在工作台上正确的位置。“捡起来。”他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我就不捡，你能怎样？”刘子轩挑衅地看着他，“哦，对了，我听说你特别受不了东西乱放。那我帮你整理整理？”
　　刘子轩伸手，一把扫过工作台。
　　“哗啦——”
　　刻刀、砂纸、铅笔、尺子，所有东西被扫落在地。那个小猫木雕也被扫落在地，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苗宜安看着满地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乱了。全乱了。一切都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刻刀散落，砂纸皱成一团，滚到墙角的小猫木雕是送给唐颂平的礼物。
　　“哎呀，不小心。”刘子轩毫无诚意地说，然后踢了一脚地上的工具箱。
　　工具箱翻倒，里面的木料、半成品、图纸散落出来。一只雕刻到一半的小兔子滚到苗宜安脚边，耳朵断了一只。
　　“看看这些破烂。”高远用脚拨了拨地上的木料，“就这玩意儿，你还当宝贝？齐思雨举着相机，镜头特写地上的狼藉，又转向苗宜安苍白的脸。
　　“观众朋友们，这就是咱们学校的小天才木匠。”她模仿着网红博主的语气，“看看他的作品，多么‘精致’啊，满地都是呢。”
　　苗宜安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蹲下身挪到墙角想去捡那只要送给唐颂平的小猫。
　　“别碰。”刘子轩走过去一脚踩在小猫木雕上。轻微的碎裂声，木雕在他的鞋底下彻底变形。
　　苗宜安的手僵在半空。
　　“我说，你这么喜欢这些破烂，”刘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没有——”他顿了顿，故意拉长声音。苗宜安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刘子轩笑着说，“没爸没妈的野孩子，难怪这么怪。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精神病？自闭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没爸没妈。野孩子。怪胎。精神病。自闭症。
　　这些词苗宜安都听过。从小学开始，就有人这样说他。姥姥姥爷告诉他不要在意，告诉他他不是怪物，告诉他爸爸妈妈很爱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但每次听到，那些词还是会刺进心里，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我……我不是……”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什么？”高远接话，“不是怪物？那你倒是说说，正常人谁会像你这样？整天不说话，做什么都跟机器人似的，碰你一下就跟要死了一样——”“还整天刻这些破烂木头。”齐思雨补充，“跟个老古董似的。”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苗宜安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他蹲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呼吸变得急促，像哮喘病人发作时的喘息。眼前开始发黑，世界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成尖锐的噪音。
　　不对，不对，不对。
　　一切都不对，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刻刀不应该在地上，还有小猫木雕。本来应该今天完工送给唐颂平的，可是它已经被刘子轩踩在了地上。像苗宜安的灵魂，被他们一点一点碾碎，最后只剩下躯壳。
　　“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苗宜安抱住头，开始尖叫。他的灵魂四碎，变成厉鬼飘散在美术室的各个角落，发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刘子轩三人愣住了，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苗宜安发病，可这么彻底的、歇斯底里发病的样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苗宜安从地上站起来，可是站不稳，踉跄着撞在工作台上。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自己的灵魂塞进体内，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别……别说了……”他一边叫一边哭喊，“别说了……求你们……”眼泪流了一脸，他的表情扭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齐思雨吓得后退一步，相机都忘了关。高远也脸色发白，只有刘子轩还强装镇定，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慌乱。“装……装什么装！”他提高音量，“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苗宜安听不见他的话。他已经完全被情绪淹没，被那些词刺穿的伤口在流血，流出来的只有尖叫和泪水。
　　他抓起工作台上唯一还留着的东西，一块没用的边角料，像找到了伤害自己的尖刺，用力扔出去。木块砸在墙上，弹回来，差点砸到高远。“妈的，他还敢动手！”高远火了，冲上去就要抓苗宜安的衣领。
　　就在这时，美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住手！”
　　唐颂平站在门口，胸口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地上的狼藉，三个围在苗宜安身边的人，还有那个蜷缩着、尖叫着、崩溃的苗宜安，都在冲击着唐颂平的理智。
　　没有任何犹豫的，唐颂平冲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快，高远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拳。
　　“砰！”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颧骨上。高远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撞翻了一把椅子。“唐颂平！”刘子轩反应过来扑了上来。唐颂平侧身躲开，顺势抓住刘子轩的手臂，一个过肩摔。“砰——哗啦！”刘子轩被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到散落的刻刀和木料，痛得惨叫。齐思雨尖叫着往门口跑，但唐颂平没管她。他的目光锁定了高远，这个刚才要把手伸向苗宜安的人，高远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凶狠：“你他妈——”话没说完，唐颂平的拳头又到了。
　　这一拳打在腹部，高远弯下腰，干呕起来。唐颂平没停，抓住他的头发，抬起膝盖准备踢向高远的头。
　　“够了，唐颂平别打了。”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陆于恺。
　　他拉着刚才逃跑的齐思雨，举起手里的手机晃了晃，提高声音：“我已经打电话叫美术室的老师来了，你们两个最好别动。”他指了指刘子轩和高远，转向唐颂平：“你还好吧？宜安怎么样了？”唐颂平点点头没说话，走向角落的苗宜安。
　　他轻轻的拍了拍苗宜安的肩膀，苗宜安没理他，唐颂平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苹果塞进苗宜安手里，声音轻柔但坚定：“宜安，苹果。闻闻看，是苹果。”苗宜安的手指触碰到苹果光滑的表皮，动作顿了一下。
　　尖叫渐渐弱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把苹果凑到鼻子前，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红……红富士……”他喃喃地说。
　　“对，红富士。”唐颂平松了口气，“很甜的苹果。没事了，哥哥在这里，哥哥保护你，没事了。”
　　这个时候美术室的王老师来了，她看着教室里一片浪迹的地面，看着瘫坐在地上喘气的高远，还有躺在地上呻吟的刘子轩，跟站在门口的陆于恺和齐思雨，缩在角落的苗宜安和安慰他的唐颂平。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厉。
　　“你们几个，”她的目光扫过唐颂平、刘子轩、高远，陆于恺和齐思雨“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唐颂平最先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初二（3）班，班主任李老师。”又指了指陆于恺说：“他也是。”陆于恺点头。
　　“初、初一（3）班，”刘子轩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班主任张老师。”
　　“初一（3）班，张老师。”高远也说。齐思雨小声说：“我……我也是初一（3）班。”
　　王老师点点头，拿出手机：“现在，所有人跟我去德育处。谁都不许跑。”她先走到苗宜安身边，轻声说：“宜安，能站起来吗？跟老师走。”苗宜安抱着苹果，点点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至少不再尖叫了。王老师扶着他站起来，然后看向其他五人：“走。”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美术室。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探头探脑，但被王老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去德育处的路上，唐颂平一直走在苗宜安身边。他侧头看苗宜安，苗宜安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苹果，一步一步机械地走着。他的校服皱巴巴的，脸上有泪痕和灰尘，右边太阳穴上那颗痣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紧紧抱着那个苹果，像抱着最后的浮木。
　　唐颂平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德育处在行政楼二楼。王老师敲门进去时，德育处主任老王正在看文件。看到一行人进来，尤其是看到苗宜安的状态，老王立刻站了起来。
　　“王老师，这是……”
　　“美术室打架。”王老师言简意赅，“这几个学生围殴苗宜安，唐颂平去阻止的，但下手重了，陆于恺打电话通知我去的美术室，具体情况让他们自己说吧。”
　　老王的脸色严肃起来。他让几人分别坐下——苗宜安被安排在离其他人最远的位置，王老师陪在他身边。
　　“谁先说？”老王问。
　　刘子轩立刻开口：“主任，是唐颂平先动手的！我们只是在美术室聊天，他就冲进来打人！”
　　“聊天？”唐颂平的声音很冷，“把别人的东西扔一地，指着人骂没爸没妈的怪物，这叫聊天？”
　　“你血口喷人！”高远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看看！这都是你打的！”
　　“那是因为你要对苗宜安动手。”唐颂平看向老王，“主任，我去美术室找苗宜安，刚到门口就听见他在尖叫。进去一看，这三个人围着他，他的木雕和工具被扔得满地都是。高远当时正要抓苗宜安的衣领，我才动手的。”
　　“你胡说！”齐思雨尖声道，“我们根本没碰他！是他自己突然发疯——”
　　“齐思雨。”老王打断她，目光锐利，“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齐思雨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相机。屏幕停留在录像界面。
　　老王伸出手：“给我。”
　　齐思雨脸色发白，犹豫着递过去。
　　老王接过相机，点开最新的一段视频。美术室里的画面开始播放：刘子轩扫落工作台，高远踩碎木雕，苗宜安蹲在地上颤抖，然后那些话——
　　“没爸没妈的野孩子……”
　　“精神病……自闭症……”
　　视频一直录到苗宜安开始尖叫，唐颂平冲进来。
　　老王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关掉视频，把相机放在桌上，看向刘子轩三人：“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刘子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事实摆在眼前，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老王深吸一口气，拿起座机：“我通知你们班主任。还有，刘子轩，你父亲那边我也会联系。”
　　陆于恺戳了戳唐颂平，兴奋的说：“我去，要不是你把手机忘教室了我根本看不到这种热闹啊……”
　　唐颂平瞥了他一眼，不耐烦：“你怎么不快点？”
　　陆于恺不满的啧了一声：“哎，你跑这么快急得像要去投胎一样我怎么追得上？我去还逮住了一个同伙呢，你还说我。”
　　老王现在才注意到陆于恺，他扶额扯进一个唐颂平都够他费心的了，现在还来了个陆于恺。无奈问陆于恺：“陆于恺你又是怎么回事？”
　　陆于恺被注意到马上积极回答：“我是去帮唐颂平解救苗宜安同学的，还逮住了他们的同伙。”
　　老王放心的点了点头。
　　他拨了几个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挂断后，他看向唐颂平：“唐同学，你的行为情有可原，但动手打架终归不对。”唐颂平点头没说话。
　　“陆于恺先出去。”老王说，又看向苗宜安，语气柔和下来，“苗宜安，你先跟王老师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等你姥姥姥爷来接，好吗？”
　　苗宜安抱着苹果，点点头。
　　王老师扶着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唐颂平时，苗宜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恐惧和茫然，但在看到唐颂平手背上的血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血……”他小声说。
　　唐颂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擦伤了，他侧了侧手，轻声回答：“没事，一点小伤。”
　　苗宜安盯着那伤口看了几秒，然后抱着苹果，跟着王老师离开了德育处。
　　门关上后，德育处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王看着剩下的四个学生，叹了口气。
　　“刘子轩，高远，齐思雨，你们三个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校园霸凌。学校会严肃处理。”他的目光转向唐颂平，“唐同学，你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方式欠妥。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该第一时间找老师，而不是自己动手。”
　　唐颂平点点头：“知道了，主任。”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悔意。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上去，还是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