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海獭十五号

18、第十八章 “

　　“怎么这么晚还出来买菜？”

　　陈芝婷也问着卢樱。

　　“本来做了几个菜的，还包了白菜馅儿的饺子。江姨今天精神好，坐起来说了好一会儿话，起月高兴坏了，我们仨边吃边聊，聊着聊着，江姨说想吃韭菜馅饺子。家里别的都有，就差韭菜。”

　　卢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韭菜，又补了一句。

　　“我说出来买，她拦着，说这么晚就别去了。可是起月也想吃，我也想吃，难得是过年嘛。我跑了好几家，都收了，就剩这家还有得卖了。”

　　陈芝婷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韭菜，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

　　卢樱看着陈芝婷从自己手里接过那把韭菜，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叶片倒是绿的，可根部的切口已经干了，好几片叶子尖上泛着黄，软塌塌地垂着。

　　“这韭菜都蔫了。”

　　卢樱凑近过来看着。

　　“蔫了？”

　　“你看，”陈芝婷捏起一根，指着根部，“新鲜的韭菜，切口是湿的，掐一下能出水。这个已经干了，放了两三天了。”

　　她又拨了拨发黄的叶子尖。

　　“这地方一掐就断，不新鲜了，肯定嚼不动。”

　　卢樱接回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说也是看着不太精神....”

　　陈芝婷没说话，转身走到摊前。老汉正要把最后一捆韭菜收进筐里，她拦了一下。

　　“老伯，这个给我吧。”

　　那老汉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卢樱手里的那把，有点不好意思。

　　“姑娘，那把是差了点儿，要不你拿这把？”

　　陈芝婷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不用，我都要了。”

　　她把韭菜接过来，塞到卢樱手里。

　　“拿着吧卢大人。”

　　卢樱看了看陈芝婷挑来的这把，叶片挺括，根部的切口有些湿润，掐一下，真有一点汁液渗了出来。

　　“那把留着明天吃。今天你们用这把。”

　　卢樱笑了笑，点点头，把两把韭菜在手心里拿好。

　　“陈大人，走啊，跟我回去吃点？”

　　“这.....会不会有点打扰。”

　　“陈大人不是说有空会来看看起月和江姨。”卢樱看着她，“今天除夕夜，陈大人可有空？不知是否肯赏脸光临一下寒舍。”

　　陈芝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没有再拒绝，跟上卢樱的脚步走去。

　　两人边走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没想到陈大人还会挑这个。”

　　“小时候家里没钱，买菜自然是挑最便宜的。便宜的不一定不好，但要会挑。”

　　陈芝婷顿了顿。

　　“我娘教过我，韭菜要看根，青菜要看梗，萝卜要掂分量。就这么一样一样学过来的。”

　　卢樱点点头。

　　“那你会做饭吗？”她问。

　　陈芝婷笑了笑。

　　“会一点。小时候爹娘出去做工，都是我自己做饭吃，也给爹娘做。后来进了宫，倒是很久没再自己做饭了。”

　　“那最拿手的是什么？”

　　陈芝婷想了想。

　　“蒸蛋。我小时候蒸的蛋，我爹说比饭馆里的还嫩。”

　　卢樱忍不住笑了。

　　“卢大人呢？你会做什么？”

　　卢樱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说实话，不太会做。在天牢这些年，吃的都是大灶上的。起月来了之后，我才学着开始做。起月吃我做的饭......有时候吃的挺快的，有时候吃几口就不说话了。”

　　陈芝婷笑了一声。

　　聊着聊着，到了卢家门口。

　　“起月，江姨，看看是谁来了。”

　　卢樱推开门，侧身请陈芝婷先进。

　　门里透出暖融融的光。起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脆生生的。

　　“师父，你回来了吗！”

　　卢樱应了一声。

　　起月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小块面团，脸上沾着面粉。待看见陈芝婷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陈姐姐！”

　　她朝陈芝婷飞奔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不好意思地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拉起陈芝婷的袖子。

　　“陈姐姐，你怎么来了？今天过年呀，你一个人吗？”

　　陈芝婷蹲下来，用手擦了擦起月脸上的面粉。

　　“想来蹭一顿你家的饺子，行吗？”

　　起月用力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直晃。

　　“行！当然行！虽然我和师父都不太会包，嘿嘿——”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

　　“娘今天醒了，坐了好一会儿，还吃了半碗粥。她精神可好了，说了好多话。”

　　陈芝婷心里一跳，顺着起月的目光往里看。

　　里屋的门半开着，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江兰儿靠着枕头坐在那儿，被子盖到胸口，看不出底下瘦成什么样，只露出一双手搭在被面上，骨节分明，青筋浮起，像干枯的树枝。

　　今天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冬日里被炉火烤过的人，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活泛。那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薄薄的，浮在灰败的脸上，像腊月的窗纸上映了烛火，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她的眼睛也比往常亮些，但并非那种清透的明亮，而是宛如蜡烛烧到最后、燃到最旺的那种亮，像是把一口气提上来就再也不肯松劲儿的那种亮。

　　她听起月叫着陈姐姐，看见陈芝婷进来，嘴唇动了动，撑着炕沿想勉力坐起来。

　　“陈大人……”

　　她的声音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芝婷快步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江姨，别动。”

　　江兰儿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陈大人，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陈芝婷摇摇头。

　　“我没有做什么，是卢大人——”

　　“是你们一起救了我的命。”江兰儿打断她，声音还是轻的，可那语气里有种不容推辞的东西，“也救了起月的命.......”

　　她伸出左手，想握陈芝婷的手，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陈芝婷轻轻地握住她。

　　那只手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那片暗红的胎记，如当年一样从手腕延伸到指根。

　　起月站在旁边，看看娘，又看看陈芝婷。

　　今天是除夕夜，不要哭，要笑，要多多地笑。

　　她转身跑出去，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陈姐姐，你喝水。”

　　陈芝婷接过来，放在炕沿上，伸手揉了揉起月的头。

　　卢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把韭菜轻轻放到厨房。

　　起月又悄悄拉起陈芝婷的袖子。

　　“陈姐姐，你会包饺子吗？”

　　陈芝婷笑了笑。

　　“会的。”

　　“那你教我吧！师父包的饺子站都站不稳。”

　　卢樱在门后咳了一声。

　　“起月。”

　　起月吐了吐舌头，躲到陈芝婷身后。

　　江兰儿也笑了。

　　“去吧，”她轻轻推了推起月，“让陈姐姐教教你们。”

　　起月拉着陈芝婷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兰儿一眼。江兰儿冲她点点头，她才放心地跑出去。

　　外屋的桌子已经收拾好了。面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揉好了搁在盆里，旁边摆着一碗剩得不多的馅料，猪肉白菜的，剁得细细的，闻着很香。

　　起月爬上凳子，拍拍手上的面粉。

　　她拿起一小块面团，擀了几下，擀出来的皮一边厚一边薄，歪歪扭扭的。

　　陈芝婷看了，接过来，把面皮重新揉成团，擀给她看。

　　“手要稳，不要急。中间厚一点，边上薄一点。这样包的时候不会破。”

　　她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手里转了几圈，一张圆圆的、厚薄均匀的饺子皮就出来了。起月瞪大了眼睛。

　　“好圆啊！”

　　卢樱凑过来，发出一模一样的感慨。

　　“好圆啊！”

　　陈芝婷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擀了一张，然后抬头看了卢樱一眼。

　　“卢大人，你也来试试？”

　　卢樱洗了手，拿起擀面杖，学着陈芝婷的样子擀了一张。可惜擀出来的皮还是不怎么圆，倒像个歪嘴的葫芦。

　　起月“噗”地笑出声。

　　卢樱自己也笑了。

　　“再来。”

　　她又拿了一块面团，这回擀得慢了些，擀出来的皮比刚才圆了一点，可边上还是厚。

　　陈芝婷从她手里接过擀面杖，把面皮修了修，又递回去。

　　“力道要匀。你左边重了，右边轻了。手不要僵，跟着面走。”

　　卢樱点点头，又试了几张。这次，每一张比前一张略好一点，虽然还不太圆，但至少不是歪嘴葫芦了。

　　起月也不甘示弱，捏了一小块面团，学着陈芝婷的样子擀。擀出来的皮小小的，厚薄不均，可她认真地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还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面皮摊在掌心，舀了一勺馅，对折，捏边。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元宝，又像个趴着的小猫。

　　她举起来给陈芝婷看。

　　“陈姐姐，这个是我包的，还行吗？”

　　陈芝婷笑了。

　　“还不错。”

　　起月高兴地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又去拿第二块面团。

　　卢樱在旁边包了几个，样子倒是像模像样，可摆在那里，东倒西歪的，没一个站得稳。

　　“师父，你的饺子都躺下了。”

　　卢樱嘴角抽了一下。

　　“能吃不就行了。”

　　“可是不好看嘛。”

　　“好吃就行。”

　　陈芝婷听着师徒俩一来一回，忍不住开口揶揄。

　　“饺子躺倒，喜事来找，卢大人，你新年要行好运咯。”

　　她说话间已经包好了几个，利落轻巧地摆在案板上，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边上的褶子捏得细细的，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像一队小兵。

　　起月趴在桌边看，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

　　“陈姐姐，你包的饺子好看。”

　　陈芝婷笑了笑，又拿起一张皮。

　　“多练就好了。你师父才包了几个，你再让她包几个，她就包得好了。”

　　卢樱没说话，只微笑着低下头继续包着。

　　猪肉白菜的馅儿包完了，案板上还剩下几张面皮。起月把它们摞在一起，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师父，韭菜呢？”

　　卢樱把那把蔫了的韭菜搁在一边，把陈芝婷挑的那把递过去。

　　“洗的时候小心点，根上有泥。”

　　起月接过来，搬了个小凳踩上去，够着水盆洗韭菜。水凉，她洗一下，缩一下手，又伸进去，一根一根地捋着叶子，洗得仔细，自得其乐。

　　卢樱在旁边剁肉，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咚咚响。她力气大，肉馅剁得又快又匀，可那声音太响，像是要把案板劈了。起月捂着耳朵咯咯笑，陈芝婷也笑了，从她手里接过刀。

　　“我来吧。你去再擀一些皮。”

　　卢樱只好讪笑着把刀递过去。陈芝婷挽起袖子，手腕一转，刀就落下去，没像卢樱剁得那么惊天动地，四邻皆知。一下一下，节奏匀得很，肉馅就在她刀下慢慢变成了细茸。

　　起月在旁边洗好了韭菜，甩了甩水，递过来。陈芝婷接过，把韭菜码齐，切成碎段。刀贴着案板走，韭菜在她刀下细细碎碎地散开，绿莹莹的，混进肉馅里，白的白，绿的绿。

　　她又把肉馅和韭菜拌在一起，加了些盐和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起月踮着脚看，看得认真，问这问那的。陈芝婷一边搅一边答，什么时候放盐，什么时候放油，为什么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起月点着头，也不知记住了多少。

　　卢樱擀着面皮，听着两人的一问一答，也在心里默默记着。

　　“好了。”陈芝婷放下筷子，把馅碗推到桌中间，“可以包了。”

　　起月先拿了一张皮，舀了一大勺馅，这回包出来的饺子鼓鼓囊囊的，像个吃撑了的小猪。卢樱包了几个，比刚才好了些，至少站得住了。陈芝婷包得还是飞快，手指一捏一拢，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出来了，边上的褶子细细的，整整齐齐。

　　包到一半，起月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陈姐姐，咱们包几个糖馅儿的吧！”

　　“糖馅儿？”

　　“嗯！过年嘛，谁吃到糖馅儿的，明年一整年都顺顺利利！”

　　卢樱和陈芝婷对视着一笑。

　　“行。有红糖吗？”

　　“有！”起月跳下凳子，跑去翻柜子，捧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暗红色的红糖块，还是上次卢樱买的，一直没舍得用。陈芝婷接过来，用刀背把红糖块压碎，拌了点面粉进去，分成四小堆。

　　“四个。”她说，“一人一个。”

　　起月认真地点头，四个人——她，师父，陈姐姐，还有娘，一个都不能少。她小心翼翼地把红糖馅包进饺子里，包得仔仔细细的，生怕漏了。包完之后，还在饺子上捏了个小揪揪，做了记号。

　　“这个给娘。”她把它放在最上面，“这个给陈姐姐，这个给师父，这个给我。”

　　卢樱看着那个做了记号的红糖饺子，陈芝婷也看着，又伸手帮她把那个小揪揪捏紧了些，怕煮的时候散了。起月看着那四个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好了！可以下锅啦！”

　　卢樱端着案板走到灶前。锅里的水已经沸了，白气扑上来，糊了她的脸。她把饺子一个一个放下去，猪肉白菜的先下，猪肉韭菜的后下，最后是那四个做了记号的红糖馅儿的。

　　起月趴在灶边看，看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一个挨着一个。

　　“师父，你说待会儿谁能最先吃到糖馅儿的？”

　　卢樱伸手捏了捏起月的小脸。

　　“难道不是我们起月，小嘴像抹了蜜似的。”

　　起月哈哈笑着。

　　“我希望你们先吃到。”

　　她认真说。

　　“娘，陈姐姐，你，都比我先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