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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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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下来时,时间就会走得飞快。
江兰儿被卢樱从医馆抱回了家,住在朝南的那间小屋里。卢樱每晚把炕烧得热热的,被褥都买了最厚的。起月把自己那床小被子也抱过来,叠在母亲脚边,说这样娘就不冷了。
江姨每日喝着药,有时清醒,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看着起月在桌前写字,脸上挂着淡淡的欣慰。有时又昏沉沉睡过去,一睡就是一整天,呼吸浅浅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卢樱每天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间小屋。掀帘子看看,摸摸江兰儿的额头,再把熬好的药温在炉子上。起月放学回来,书本一放,就坐在炕沿边,也不说话,就一直守着母亲。
这天晚上,卢樱回来得晚了些。
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炉子上的药罐还温着,起月的包裹搁在桌上,人却不在。
她往小屋探了探头。
炕上,江兰儿平躺着,呼吸匀净。起月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母亲的被窝,头埋在江兰儿肩窝里,一只手搭在母亲胸口,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终于归家的倦鸟。
卢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起月下巴底下。又伸手探了探江兰儿的额头,温温的,不算烫。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被角又压实一点,转身出去了。
出了巷子,街上还很热闹。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卖年画的小摊支了一长溜,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争抢着家里提前买好的虎头帽跑来跑去,笑声从街这头飞到那头。
卢樱走得很慢。她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年画,看着那些笑着的孩子,心里空落落的。江姨今天昏睡了多久了,好像从昨夜到现在就没有再醒过。
卢樱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她不想回家。家里太静了,静得总能听见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怕听见那个声音。她也怕看见起月钉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小小背影。
不知不觉,脚步慢下来。她抬起头,看见那扇熟悉的门。
清浅阁的灯笼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卢樱站在街对面,没有上前。
门开着一条缝,一个驿卒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匹马,正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芝婷从里面出来。她穿着家常的衣裳,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和一包碎银。她把东西递给那驿卒,低声嘱咐了几句。驿卒躬身拱手,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芝婷站在门口,目送那匹马走远,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了远处的卢樱。
卢樱站在对面,灯笼的光照不到她,可月光照着她的脸。
陈芝婷愣了一下,朝卢樱笑着挥了挥手,从街道的对面走过来。
走到近前,先看了卢樱一眼,那道从眉角到下颌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
“来找我吗,怎么不进来?”陈芝婷问。
卢樱摇摇头。
“只是路过。不小心走到这儿了。”
陈芝婷没有追问。
卢樱看着驿卒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是帮你送信吗?”
“嗯。”陈芝婷点点头,“是给青禾家人的信,还有一些银子。”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
“她家只有她母亲一人了。”
“我知道。”陈芝婷的声音很轻,“帮不上什么,只是想尽一点心。起月和江姨最近呢,怎么样了?”
“时好时坏。”
两个人同时轻轻地叹口气,一时无言。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儿炒栗子的香气。
“吃晚饭了吗?”
陈芝婷看着卢樱。
“没有。”
“我也没吃。”陈芝婷笑了笑,“去前面那家酒馆,一起喝两口?”
卢樱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她想,她这几天一定又没睡好。
“好,走。”卢樱说。
酒馆还是那家。
木门,木窗,几张粗木桌子。灯笼挂在檐下,光晕一圈一圈的,和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老板娘笑着招呼她俩落座。陈芝婷点了几碟小菜,一壶酒。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菜很快上齐了。陈芝婷端起酒壶,给卢樱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脸上那道伤,”她看了看卢樱,“淡了不少。”
卢樱抬手摸了一下。
“嗯。”
“看来有按时上药。”
陈芝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梅子酒,酸甜的,是她爱喝的那个味道。
这次的事,”她放下酒杯,“啾啾,哦,就是徐大人,出了不少力。卢大人你也出了不少力。我打算之后奏明陛下,为你们叙功。”
卢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不用了,陈大人。”卢樱说,“把江姨救出来,已经是最大的心愿了。”她低头摸了摸鼻子,“我怎么可以....拿这个去邀功呢。”
陈芝婷看着她。
“是我唐突了。”
“没有没有——”卢樱赶忙摆手。
“而且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还有什么脸去........”
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
陈芝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卢樱忽然开口。
“陈大人。”
“嗯?”
“感觉朝廷之中,你这样的人很少见。”
陈芝婷看着她,嘴角带笑。
“卢大人似乎对朝廷有一些看法。”
卢樱低下头。
“不敢。”她顿了顿,“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不琢山的那天,你真的会来。”
陈芝婷双手拢住酒杯,出神地望向窗外。
“卢大人可知,我是圣上侍读三人里,唯一一个贫民出身的。”
卢樱愣了一下。
“有听说过。”
“考上博学司的时候,班上贵族子弟甚多,大多看我很不顺眼。”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时候我的宣纸、画笔、甚至晌午饭带的干粮,经常一堂课下来就“不翼而飞”了。没人会帮我找,我只好自己下了学,在角落里翻。有时候找得到,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的时候,只好咬牙买新的。那时候穷,一沓质量稍好的宣纸要搭上好几天的饭钱。”
卢樱看着她,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
陈芝婷将酒杯放回桌上,伸手蘸了一下杯中残酒,在桌面上轻轻画起来。
指尖划过粗木的桌面,酒液渗进木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手腕转动,指尖轻挑,只几个笔划下去,一朵梅花的轮廓就出来了。再用指腹抹开余韵一点,顿时,花瓣绽开,枝丫斜出,像是在小桌上慢慢生长出来。
卢樱看着那朵梅花,眼睛亮起来。
“那些年,”她轻声问,“你都是这样过来的?”
陈芝婷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后来呢?”
“后来我的一幅画被博学司的老先生看中了。”陈芝婷说,“他把我调到他那里,一对一给我讲画。有老师护着,境遇终于好多了。”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只有自己努力,变得强大,世人才可能以善意待你。”
卢樱听着。
“后来我便更刻苦了。门门勤练,诸科用功,最后,我考了那一届的榜首。画作被公主殿下钦点,先皇降旨,特招为殿下侍读。”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当时跪在沁星殿的中央。公主殿下拿着我的画看,看了很久,说这幅画里有股劲儿,她好喜欢。先皇在一旁听了,也凑过来看,笑着说那就让她来陪言儿读书吧。就这么一句话。我跪下去磕头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我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陈芝婷的眼里闪耀着一种光芒,卢樱静静听着。
“后来进了宫,我才知道殿下的名字,是那么好听的名字.......她的书房比博学司的讲堂还大,桌上摆着的纸笔,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她调皮地拉我过去,笑着逗我说,小陈大人,您请您请,以后这些都是你的,随便用。那是我第一次再也不用想,宣纸丢了怎么办,这支笔可以再用几次。”
她的笑容是那么开心和自豪,还带着一点言及心事的不好意思。
“还有芜和宗雪。她们一个家里是富商,一个是世家子弟,而我是清贫出身,按理说,和她们本不是一个路子上的人。可她们从没拿那种眼神看过我。”
她抬起眼。
“那种‘你怎么会在这儿’的眼神。”
卢樱知道那种眼神。她也见过。
“宗雪头一回见我,问我会不会骑马。我说不会,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我教你。后来每次去校场,她都骑在我旁边,慢悠悠的,从不催我。”
“芜就更怪。有一回我画了一夜,第二天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披着她的外袍。她就坐在旁边,说怕你着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酒痕。
“她们对我的好,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就好像……有阳光一下子照进来,把之前十几年的那些阴霾,全给吹散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手指在那朵梅花旁轻轻摩挲着。
“后来,我和殿下、和好友们一块儿长大,一起在朝中做事。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心里也踏实了,我再也不用经受那些充满不屑的日子了。”
“可这些年,我还是始终绕不开一个心结。”
“难道只有强大,才值得世界的善意?弱小,就活该被欺负,被唾弃?”
在这安静的小酒馆里,她没有在向任何人质问,但一字一句,又像是在对着整个世界质问着。
“我不这么觉得。”卢樱看着陈芝婷。
陈芝婷也看着卢樱。
“我也不这么觉得。”
“所以那天看到起月跪在雪地里,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下了学在角落里翻找画笔的、无助的自己。那个多么希望有人,哪怕一个人,能来帮帮自己的自己。”
“也许,我抱住起月,只是想抱住当年那个弱小的自己。”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些颤抖。她端起酒杯又饮一口,压了下去。
卢樱没说什么,只是陪饮了一杯,也喝了一大口。
陈芝婷单手握住酒杯,看着她。
“所以后来调查你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好奇的。我好奇你为什么会牵着起月?你这个有点奇怪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在戒备些什么?”
她笑了笑。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冷冷地说‘不必了’的样子。”
卢樱低头笑了一声。
“我想多了解一点你。所以那天,我就去了。”
她看着卢樱的眼睛。
“卢大人,你现在还觉得,我们这些朝廷里的人,或者说,我,不可信吗?”
卢樱用力摇了摇头。
她想说谢谢你,她想说我信,她还想问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但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把自己的酒杯向陈芝婷手中的轻轻一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干了这杯,敬你。”
陈芝婷笑着看她,也饮尽了自己这杯。然后转过头,看向夜空。
“卢大人,你看那些星星。”
卢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夜很深,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亮晶晶的,像洒了一把碎银。
“这些星星多美呀,虽然比不得月亮的清辉,”陈芝婷说,“可是只要存在,一样能一点点照亮夜空。”
卢樱转头看着她。
夜色无比温柔地罩在陈芝婷脸上,夜风无比温柔地吹起她鬓边碎发。
“不,清辉就坐在我身侧。”
她在心里轻声说,给自己和陈芝婷的小酒杯又斟满了,抿了一口。
的确是很好喝的酒,酸甜里带着一点苦涩,回味无穷。
窗外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着。那朵酒画的梅花,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痕迹,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夜深了,只听得到老板娘拨弄算盘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陈芝婷把酒杯放下。
“走吧。”
卢樱点点头。
两人出了酒馆,道过再见,陈芝婷转身走了。
卢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走进清浅阁灯笼的光晕里。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
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响着。
她心里的那朵小小梅花,还在被清辉温柔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