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海獭十五号

11、第十一章 徐酒回头待

　　徐酒回头待要看看又是哪个没素质的。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生得伶伶俐俐，此刻正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姑娘，眉眼好看极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也在抿着嘴笑。

　　“你、你们谁啊。”

　　那个笑弯腰的姑娘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笑的——实在是、实在是——”

　　她走近前，端详徐酒的眉毛，笑声持续放肆。

　　“你这两条眉毛，一条在上山，一条在下山，它们是分居了吗？”

　　徐酒的脸腾地红了。

　　那姑娘拽了拽笑弯腰的那个，小声说：“小晋阳，不许笑了。从基本理智而言，不该嘲笑别人的困难。”

　　叫晋阳的姑娘立马憋住笑，一脸乖巧。

　　“好好好，我不笑啦，姐。”

　　她走到近前，拾起被徐酒蹂躏的眉笔。

　　“你想画成什么样？”

　　徐酒警惕地看着她。

　　“关你什么事。”

　　“我帮你画吧。”晋阳说，看见了徐酒铺在腿上的画稿，她拿起来扫了一眼，“就你这个画法，画到明天也画不出来啊。”

　　徐酒想反驳，可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分居的眉毛，识趣地闭上了嘴。

　　晋阳已经拿起眉笔，在她面前蹲下来。

　　“别动哈。”

　　徐酒僵在那儿，任由那支笔在她脸上描来描去。晋阳的动作很利落，却不急，一笔一笔，稳稳当当。

　　徐酒在铜镜里观察着晋阳的手法，努力记忆着。

　　“你，你再慢一些画。”

　　“嗯？为何？”

　　“我，我得记下来怎么画，我在学。”

　　“你也是奇怪，”晋阳一边放慢了手速，一边说，“哪有这样画妆的？眉毛要顺着眉骨画，你倒好，横着一笔就叉出去了，你要用眉毛打仗吗？”

　　徐酒没吭声，我忍，同时认真记着晋阳描眉的手法和方向。

　　“脸上的粉也不能这么扑啊，你扑太厚了，一笑就会往下掉渣的。”

　　徐酒还是没吭声，接着忍，谁叫咱不会呢。好好，下次不能扑太厚。要像这个人这样，轻轻地，一点一点的打在脸上，再均匀地揉开。

　　“这颗痣——”晋阳瞄了一眼画稿确认，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左眼下方，“点在这儿对吧？别动，我点轻一点。”

　　徐酒没敢点头，用心体会着她的力道。

　　过了片刻，晋阳收笔，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自己看看吧。”

　　徐酒凑到铜镜前。

　　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圆圆的，细眉细眼，左眼下方一颗小小的痣，和画像上的青禾，真有八九分相似。

　　“这、你……”

　　晋阳拍拍手，得意地笑了一下。

　　“还行吧？”

　　徐酒猛地站起来，给晋阳鞠了一躬。

　　“你、不、您，您尊敬大名？”

　　晋阳被她吓了一跳，赶忙把徐酒扶起来，笑着说：“举手之劳，我就是手痒而已，嘿嘿。不要放在心上。”她往门口指了指，那另一位姑娘正站在那儿，含笑看着她们。

　　“那是我姐姐，我们要继续去逛逛啦，回见。”

　　徐酒顺着看过去。

　　那姑娘长得真是极好，不是那种艳丽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让人一见便过目难忘的好看。她穿着一件素青的袄子，领口压着暗纹，做工考究，却不张扬，她站在那儿笑着点点头，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

　　徐酒又行一礼，对晋阳和她姐姐说了谢谢。

　　晋阳挎起她姐姐的胳膊，走到门口，又调皮地回头冲徐酒挥挥手。

　　“下次可别再自己瞎画了哦！”

　　徐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走远，忽然想起什么。

　　“哎——我还没给您银子呢！”

　　那两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陈洛清走在街上，心情很好。

　　她喜欢燕秦的街市，嗯，这么说也不够准确，其实她喜欢各地的街市。这里和远川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摊子摆得井井有条又不失随意，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本来，因为二姐陈洛瑜此次代表远川来参加四国宴饮，没她什么事情。三公主陈洛清是应该留在远川的。但二姐想带她一起过来，她也对燕秦很好奇，便还是一道来了。

　　可她对那些使臣们的宴饮一点兴趣都没有，宁愿和晋阳在这街市上逛。逛了大半天，两人说说笑笑的，一点不累，一点也不想回去。

　　晋阳走在她旁边，还在念叨刚才那个姑娘。

　　“殿下....”

　　“嘘”陈洛清伸手指放在唇畔，狡黠一笑。

　　“哎哟，我又给忘了！姐，你说刚才那个人为什么那么激动呢，感觉化个妆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任务似的。”

　　陈洛清笑了笑。

　　“管她呢。总之你帮了她一个忙嘛。”

　　晋阳嘿嘿一笑。

　　两人又走一段，陈洛清忽然停下来。

　　街边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凑过去一看，是画行摆出的一个小画摊，几张画挂在上面，有人正在义卖。

　　挂出来的这几幅画的都是冬景，有雪后的山，枯枝上的鸟，冰封了的江岸。

　　陈洛清的目光落在一幅画上。

　　那幅画的是红梅，不是那种一枝独秀的梅，而是一株老梅，枝丫横斜，梅花星星点点地开着。雪压在枝头，却压不住梅花破雪欲出的生命力，一朵两朵从雪里探出来，红的很耀眼，很丰沛。

　　不算是多精细多打磨的画作，可就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这幅画很久。

　　晋阳凑过来。

　　“姐，你喜欢这幅？”

　　陈洛清点点头。

　　卖画的掌柜见有人相中了，赶忙过来招呼。

　　“哎呀，姑娘好眼力啊！这幅你瞧瞧，多有精神头啊，买了回去挂在宅子里定是增福增寿！”

　　陈洛清笑了笑，她只是单纯喜欢这幅画而已。她问掌柜的要多少钱，那人报了个数，不算贵，她让晋阳付了，卷好画拿在手里。

　　又逛一阵，暮色沉了下来。两人有些饿了。晋阳去前面探探小馆子，知道自家殿下就想吃一口最厚实正宗的民间味道。

　　陈洛清也继续逛着，忽看到路边有个卖包子的小摊，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摊前坐着一个小姑娘。

　　十二三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挽起一点点，刚好盖住她手背。

　　她面前桌上放着一个大包子，手里还捧着一个，正大口大口地啃，啃得急，还没顾上往下咽，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小仓鼠。

　　陈洛清看得好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包子好吃吗？”

　　小姑娘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包子，愣愣地看着她。

　　陈洛清笑着对摊主说：“麻烦来两个。”

　　摊主利索地递了两个热包子递过来。陈洛清接过来，把其中一只揣在怀里，拿起另一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确实好吃。

　　她扭头看旁边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已经吃完一个了，擦了擦嘴，却不动桌上的那个，只用双手轻轻盖着，像是怕包子落了灰。

　　陈洛清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吃那一个呢”

　　小姑娘乖乖地回话，“我吃饱了，这个是留给师父吃的。”

　　陈洛清点点头，没有再问，低头细细品着自己手里这个。

　　两人就那么坐着，听着街上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飘过来。

　　起月在旁边偷偷看着陈洛清，陈洛清能觉察到她的目光，转头对她一笑。

　　“在看我吗？”

　　起月赶快收回目光。

　　“对不起........但是你长得好好看，姐姐。”

　　陈洛清愣了一下，轻轻揉了揉起月的头。

　　“你也很好看，知道吗。”

　　晋阳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陈洛清坐在这儿，便走了过来，手里举着几串糖人。

　　“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哈哈哈，哎，您吃包子了呀！”

　　陈洛清点点头，把怀中的包子递给晋阳。

　　“这个好吃，你尝尝。”然后接过一个糖人，递给了江起月。

　　“啊，我不能要这个，姐姐。”

　　“拿着吧，吃着玩儿。”

　　陈洛清和晋阳冲起月挥挥手，起月也挥了挥，道了再见。

　　转过街角，两人看见一个算卦摊直愣愣地支在街边，一面旧旗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王半仙。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姑娘，穿的邋里邋遢，蓬头垢面的，她眯缝着眼，手里还摇着一把破扇子。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她在扇什么。见陈洛清她们走过来，她忽然睁开眼睛，冲她们咧嘴一笑。

　　“两位姑娘，算一卦？”

　　晋阳瞥了她一眼，没停步。

　　那姑娘也不恼，摇着扇子摇头晃脑，自顾自地说：“贫道姓王，名好眠，人送雅号王半仙。算卦不准不要钱，算准了您随意赏两钱。”

　　陈洛清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王好眠？”她念了一遍这名字，忍不住笑了，“这名字有意思。”

　　那人嘿嘿一笑，用扇子指指自己。

　　“正是在下，正所谓一夜好眠不惊乱，神仙来了也不换。”

　　陈洛清见她说的有趣，便在她摊前坐了下来。

　　“姐？”

　　“无妨。”陈洛清抬手，她知道晋阳觉得此人就是个骗子，但她只是觉得很有趣。

　　“那就麻烦您给我算算呗。”

　　王好眠眯起眼，上下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姑娘，您不是本地人吧？”

　　陈洛清没接话，只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轻轻放进摊上的竹筒里。

　　“您接着说。”

　　王半仙见她出了钱，赶快正襟危坐，眯着眼又细细端详了一会儿陈洛清眉眼。

　　看了半晌，她慢悠悠地开口。

　　“姑娘面相贵不可言，不过，未来一年内，定有一劫。”

　　陈洛清挑了挑眉。

　　“哦？”

　　王半仙摇头晃脑，继续扇着她那破扇子。

　　“不过您既然付了钱，我也实话相告，您非凡品，这一劫，于您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最后定能化险为夷。”

　　陈洛清正要说话，晋阳先生起气来。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王半仙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只讪讪地笑。

　　“这位姑娘，贫道也只是实话实说——”

　　“你实话个鬼哦！”晋阳一把拉起陈洛清，“姐，别听他瞎说，这种算命的，十个有十个都是骗子。”

　　陈洛清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王好眠点了点头。

　　“多谢指点。我会小心的。”

　　王好眠笑眯眯地望着她。

　　陈洛清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王好眠用口型对她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陈洛清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拉了晋阳往前走。

　　晋阳还在嘀咕。

　　“什么半仙，就是个胡咧咧。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陈洛清笑了笑。

　　“作为提点，倒也未尝不可。”

　　晋阳愣了一下。

　　“啊？”

　　陈洛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算命摊。

　　刚才那人的口型，她看的清清楚楚，是“殿下”二字。

　　民间高手，看来的确是卧虎藏龙。

　　她对小晋阳笑了笑，“没事，回去吧。”

　　卢樱赶到包子摊的时候，起月正坐在那儿，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月。”

　　起月抬起头，看见是卢樱，笑了起来。

　　“师父！”

　　卢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等急了？”

　　“没有没有。刚才有个很好看的姐姐，跟我一起坐在这儿吃包子。师父，这个是留给你的，你快吃。”

　　卢樱接着起月递过来的包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凳子。

　　“什么姐姐？”

　　起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人好好，她给我糖人吃，她长得像陈姐姐一样好看，比陈姐姐看着小好几岁的样子。”

　　卢樱愣了一下。

　　陈姐姐？哦，是说陈芝婷吧？这孩子对她陈姐姐真是念念不忘。

　　她想起昨天陈芝婷站在灯笼下的笑容。

　　“卢大人，我给你的那个令牌，还在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一下，揉揉起月的头。

　　“走，回家。”

　　起月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两人往巷子外走。经过街角那个算卦摊的时候，一把扇子忽然伸出来，拦住了卢樱的去路。

　　卢樱低头一看，是个眯着眼的邋遢姑娘，摇着把破扇子，正冲她咂嘴。

　　“这位大人，留步留步。”

　　卢樱皱了皱眉。

　　“我不算卦。”

　　那姑娘没理会，只用扇子点着卢樱的右手。

　　“大人好功夫，好身手。就是这手啊——”她慢悠悠地拖着音调，“可惜啰。”

　　卢樱看了他一眼，牵着起月就要走。

　　那人也不拦，只在后面喊了一句。

　　“大人，命是自己的，得悠着点儿用！”

　　卢樱脚步顿了顿，带着起月继续往前走。

　　“师父，你等一下。”

　　起月松开卢樱的手，跑回那个算命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

　　王好眠眯着眼看她。

　　“小姑娘，你要算什么？”

　　起月摇摇头。

　　“我不算。我要买一个那个。”

　　她指着摊子边上挂着的一串红绳，细细的，坠着两颗小小的木珠，做工看起来不咋样。

　　王半仙笑了。

　　“那是辟邪的。你要给谁戴？”

　　“给我师父。”

　　“起月.....”卢樱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制止，王好眠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串红绳取下来，递给了起月，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好了铜板。

　　起月攥着红绳，开心地望着卢樱。

　　“师父，手给我。”

　　卢樱苦笑一声。

　　“起月，师父给你铜板你就买这个哈...”

　　起月也不说话，拉过卢樱右手，把那串红绳一圈一圈绕在她手腕上，系的仔仔细细。

　　“好啦！不许摘哦，师父，不许摘！”

　　“唉....行。”卢樱无奈地揉揉起月的小脑瓜。

　　“师父。”起月忽然又开口，声音小小的，“你每晚在屋里走来走去，我其实都听见了。”

　　卢樱愣了一下。

　　起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你和陈姐姐肯定在忙......我，我也不问那么多。我听你们的话，听娘的话，我会专心读书。”

　　说罢，她仰起头，看着卢樱。

　　“师父，你要平平安安的。”

　　卢樱喉头一紧，她把系着红绳的右手，轻轻搭在起月肩上。

　　“会的，师父答应你，都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