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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后座 大概因为是 ...

  •   闻喜的膝盖好了。

      痂掉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章妈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按了按,问他疼不疼。闻喜摇头。

      “那明天自己骑车。”章妈妈站起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别老麻烦叙白。”
      闻喜捂着脑门,没说话。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膝盖好了,走路不瘸了,上楼梯也不用扶着栏杆了。按理说该自己骑了。但他不想。

      第二天早上,闻喜在巷口等余叙白。

      秋风凉了。歪脖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抖。他两只手揣在校服口袋里,书包带子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他没管。

      余叙白推着车从院子里出来。他看了闻喜一眼,又看了闻喜的膝盖一眼。
      “痂掉了。”
      “嗯。”

      “今天你自己骑。”
      闻喜没动。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眼睛看着余叙白。
      “还疼。”他说。

      余叙白看着他。闻喜的眼睛又大又圆,干干净净的。撒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往右上角飘一下。很短的飘,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余叙白看到了。但他没拆穿。

      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跨上去。
      “上来。”

      闻喜咧嘴一笑,小跑两步跳上后座。两只手往余叙白腰上一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车骑出巷口。

      后座上,闻喜开始哼歌。哼的是章妈妈在厨房里常放的那个调子,一首很老的老歌。原唱是谁他不知道。歌词也记不全,每次到了副歌就含含糊糊地混过去。

      但调子是记得的。那种轻轻柔柔的、在傍晚的厨房里混着油烟味飘出来的调子。
      他跑调跑得厉害。自己听不出来。

      “你在唱什么。”余叙白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在风里。
      “不知道。我妈放的。”

      “那你别哼了。”
      “难听吗。”
      “难听。”

      闻喜哼得更大声了。故意把调子拖得又长又弯,像夏天晚上叫个没完的蝉。

      余叙白没再说话。

      但闻喜从他背后看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很轻,往上一提又落回去。他在笑。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只有耳朵知道的那种笑。
      闻喜忽然就不闹了。

      他安静地坐在后座上,手还搂着余叙白的腰。隔着一层校服,他能感觉到余叙白的体温。比自己的高一点。腰侧有一块骨头微微凸出来,硌在他手腕上。

      他想起上个月膝盖刚摔那几天。余叙白每天背他进出校门,从医务室背到教室,从教室背到车棚。后来能走了,就改用载的。这一载就载到现在。

      “小鱼哥哥。”
      “嗯。”

      “我重不重。”
      “不重。”

      “真的假的。”
      “假的。”

      闻喜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没用劲。余叙白没躲。
      “骗你的。”余叙白又说。

      闻喜把手收回来,重新搂好。他把脸贴在余叙白后背上。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江婆婆用的那个牌子,闻喜闻了好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还有一种很淡的墨味,大概是在书房里待久了的缘故。

      “小鱼哥哥。”
      “你今天话好多。”
      “我就叫一下。”

      余叙白没接话。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轻轻颠了一下。闻喜搂着他的手紧了紧。

      到了学校,两个人推着车往停车棚走。

      宋知临已经在车棚里了。他的车是一辆很旧的二四单车,车漆掉得斑斑驳驳的,后轮挡泥板用铁丝重新绑过。他正弯腰锁车,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也不管。

      闻喜从后座上跳下来,拍了他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宋知临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我妈今天上早班。”

      闻喜还想说什么,余叙白已经把车锁好了。他把闻喜的书包从车把手上取下来,挂在闻喜肩膀上。
      “走了。”

      闻喜转头朝宋知临摆摆手,抱着书包跟上去。

      宋知临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余叙白走在前面,闻喜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一个人说的话比三个人还多。他看见闻喜伸手拽了一下余叙白书包上的带子,没拽住,又拽了一下。余叙白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宋知临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他想,这两个人走路的速度都比别人慢。不是腿短。是步调。闻喜的步调追着余叙白,余叙白的步调等着闻喜。两个人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上课铃响了。

      中午吃完饭,闻喜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教室里没什么人。后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一本杂志,前面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闻喜转了个身,胳膊肘碰到旁边的余叙白。余叙白正靠着椅背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闻喜没见过的旧书,封面磨得发白,书名印着三个字。

      “在看什么。”闻喜凑过去。
      余叙白把书合上,封面翻过去扣在桌上。
      “课外书。”

      “什么课外书,让我看看。”
      “你不是不爱看。”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看。”

      余叙白看了他一眼。闻喜不服气地撇撇嘴,伸手去够那本书。余叙白把书拿起来举到另一边。闻喜够了个空,整个人往他那边倒过去。余叙白往后仰了一下,没躲开,被闻喜撞了个满怀。

      “给我看看。”闻喜趴在他胸口,伸长了手去够。余叙白一只手举着书,另一只手撑着闻喜的肩膀,不让他爬上来。

      “别闹。大家都在睡觉。”
      “那你给我看看。”

      “就一本旧书。没什么好看的。”

      闻喜从他身上爬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头发蹭乱了,一撮翘在头顶上,自己不知道。
      余叙白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动作很轻。碰完就收回去了。

      闻喜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
      “晚上吃什么。”他问。
      “这才中午。”

      “提前想一下嘛。”

      余叙白把书放回桌上,重新翻开。闻喜歪着头看他的侧脸。余叙白的眼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看什么。”余叙白没抬头。
      “看你。”

      余叙白翻了一页书。
      “看我干嘛。”

      闻喜想了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小鱼哥哥长得好看。以前也知道他好看,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别好看。比物理老师画的那些圈圈还好看。

      “你比我高好多了。”闻喜忽然说。
      余叙白终于抬起头来。
      “你才发现。”

      “以前没注意。”闻喜比了比两个人的肩膀。坐着他比余叙白矮了半个头。他记得小学的时候两个人还差不多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余叙白就蹭蹭蹭往上长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余叙白没接话。过了好久,久到闻喜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他才开口。
      “不长高怎么载你。”

      闻喜把脸转过去,埋在胳膊里。他的嘴角弯起来。胳膊挡着,只有自己知道。

      傍晚放学,闻喜照例往余叙白后座上跳。

      膝盖上的痂已经掉干净了,新肉也长好了,爬楼梯、跑步都没问题。但他还是不想骑车。他觉得坐后座比骑车舒服。风吹不着,路不用看,还可以靠着余叙白的背想事情。

      宋知临推着车从旁边经过。他看了一眼闻喜,又看了一眼余叙白。

      “你膝盖不是好了吗。”
      “没完全好。”

      “我昨天体育课看你跑得挺快的。”
      闻喜被噎住了。

      “你管我。”他往余叙白后座上缩了缩,“我喜欢坐后座。”

      宋知临没再说什么。他跨上车,骑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喜正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余叙白的腰。余叙白蹬车的速度不快,比旁边走路的小学生快不了多少。有个骑得急的学生从后面冲过来,余叙白把车把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加速。好像怕颠到后面的人。宋知临收回目光,自己先骑走了。

      到家后,闻喜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找章妈妈。

      章妈妈正在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来翻去,油星溅起来,又落回去。闻喜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妈妈。”
      “嗯。”

      “我要跟你说个事。”
      章妈妈关了火,转过身来。闻喜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说完就跑的样子。
      “什么事。”

      闻喜犹豫了一会儿。
      “我膝盖好了。”

      章妈妈等他说下去。
      “但我还是想让小鱼哥哥载我。他今天问我了,我说还疼。”闻喜低着头,手指在门框上抠着,“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不想说好了。”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章妈妈。好像在等一个判决。

      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为什么不想说。”

      闻喜想了想。
      “因为——坐他的后座很高兴。比我自己骑车高兴。他骑得很慢,遇到坑会绕开。他不让我背书包,怕我勒着。”

      “还有呢。”
      “还有——”闻喜歪着头,很认真地回忆,“他今天下午说,不长高怎么载你。好像他长高就是为了载我似的。”

      章妈妈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油渍。
      “小喜。你喜欢坐叙白的后座,是因为他骑得稳,还是因为骑车的人是他。”

      闻喜愣住了。
      “有区别吗。”
      “有。”

      章妈妈转过身,重新开了火。锅铲又翻炒起来,油烟味重新弥漫开来。

      闻喜站在门口想了很久。他想起早上余叙白明明看穿他在撒谎,还是说了“上来”。想起中午余叙白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想起宋知临说“你哥每天在楼下等你”。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章妈妈没回头。
      “那就继续不知道。等你哪天知道了,再说。”

      闻喜点点头,转身出了厨房。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

      窗外,黄昏正在慢慢变暗。隔壁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从墙根一直爬到院子外面。他托着腮,看着那棵树。

      小时候他翻过那道墙。
      六岁,跟爸爸说好要学翻墙。爸爸在下面托着他,他扒着墙沿吊了半天,终于爬上去。然后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男孩。长得特别好看,但是看起来好冷。跟冬天房檐下挂着的冰凌一样。他叫了一声“哥哥”,那个男孩才抬起头来。
      闻喜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时候他就想找余叙白玩。没别的原因,就是想找他玩。带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车,一辆一辆摆在余叙白的书桌上。余叙白说“不行我还要练琴”,但还是把玩具车接过去了。

      这么多年了。
      他一直想找他玩。

      晚上。闻喜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

      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书桌一角。余叙白应该在看书写日记。他每天都要写。闻喜问过好几次写什么,他从来不说。

      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天气越来越冷了。过不了多久就得换厚校服。去年冬天余叙白的手长了冻疮,握笔的时候会发红。不知道今年还长不长。

      他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伸出食指画了个小圈。

      明天。

      明天他还要坐余叙白的后座。膝盖已经好了,但他不打算说。就让余叙白以为他还在隐隐作痛好了。反正,余叙白好像也挺愿意的。

      他关上窗,坐回床上。娃娃被他抱在怀里,纽扣眼睛在月光里微微反光。娃娃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你也在笑我。”他就无理取闹地对娃娃说。

      娃娃不回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歪脖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隔壁的灯也熄了。巷子里很安静。那两只猫今晚也没有出现。

      但他觉得明天它们会回来的。橘猫和黑猫,一前一后,尾巴竖得笔直。就像他和余叙白。
      第二天早上,闻喜在巷口等到了余叙白。

      他没等余叙白开口,自己先跳上了后座。把书包往腿上一放,两只手环住余叙白的腰。
      “走吧。”
      余叙白蹬下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很轻的响声。早晨的巷子还很安静。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那两只猫果然回来了,蹲在树下的空地上,挨在一起,看着自行车从巷口骑出去。

      闻喜把手收紧了点。
      “小鱼哥哥。”
      “嗯。”

      “我以后想一直坐你的后座。”

      风吹过他们两个。余叙白没说话。但闻喜感觉到了——他的后背,比刚才更暖和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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