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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双星 你们的质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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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喜最近养成一个习惯。
他没跟任何人说。连姜辞来串门的时候也没提。
他最近在观察小鱼哥哥。
具体观察什么,自己也说不太清。
他观察余叙白什么时候会笑。
余叙白很少笑。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笑话,全班都笑了,他嘴角动都不动。但有时候闻喜转头跟他说“那个老师好好玩”,他嘴角会弯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好像就是专门弯给他一个人看的一样。
他还观察余叙白什么时候看自己。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发慌。余叙白看他的时候很多。上课记笔记累了,往后靠的时候余光扫过去,余叙白总在看着他。但每次他一转头,余叙白就先把目光移开了。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他还观察余叙白会不会也这样对别人。
不会。
对宋知临说话是淡淡的。对姜辞说话是淡淡的。对老师说话也是淡淡的。但他对自己不是这样。给他递水杯的时候不是这样。帮他拎书包的时候不是这样。在巷子里说“有吧”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惊醒。
闻喜把这些观察都收在心里。
他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只是每天继续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放学。但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走路走在他旁边的时候,会悄悄放慢脚步,让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
一次物理课。物理老师讲到天体运动。
物理老师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踱步,讲激动了就停下来,用粉笔在黑板上狠狠画一道线,好像那条线本身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这天讲到双星系统。
“恒星不都是单着的,”方老师说,“有时候两颗恒星会互相绕着转。靠引力互相拉扯。谁也没法单独走。”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
一大一小。中间画了一道弧线,把它们连起来。
“这叫双星系统。从外面看,就像在跳舞。你绕我转半圈,我绕你转半圈。”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浪漫”。
方老师听见了,转过身来。他没有生气,只是推了推眼镜,粉笔头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浪漫?这叫万有引力定律。任何两个有质量的物体之间都存在引力。这是物理。是科学。”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确实浪漫。”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公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脆,哒哒哒响。
“引力大小跟质量乘积成正比,跟距离平方成反比。这是牛顿告诉你们的。不是我说的。”
底下笑声浪一般荡起来。
闻喜托着腮,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圈。
原来这就是宋知临说的万有引力。
他想起歪脖子树下那两只猫。想起宋知临说“任何两个有质量的物体之间都有引力”。想起余叙白蹲在身旁说“有吧”的时候,树影在他脸上轻轻晃。
方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课本上这部分不做考试要求,你们了解一下就行。但我个人觉得,这部分是这一章最值得讲的内容。”
他看着黑板上的那两个圈,声音忽然轻下来。
“科学有时候比诗歌还要浪漫。你们以后就懂了。万有引力是宇宙里最弱的力。但只有它能跨越星系。”
闻喜忽然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余叙白坐在他旁边。
他们的课桌从初二开学那天就并在一起。第四排靠窗,余叙白在左,闻喜在右。此刻余叙白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闻喜认出来那不是物理笔记。
余叙白是一个生活很有秩序的人,每一门课都有固定的笔记本。不像闻喜,所有东西都可以写在课本或同一个本子上。
但奇怪的是,他上课总爱写笔记,课后却从来不看。相反,这些笔记最后好像都到了闻喜那里。因此闻喜已经能够记住他记各科笔记的笔记本。
余叙白现在写的就不是物理笔记,闻喜看不见内容。
他的左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闻喜看了他一会儿,依然没有看出来他在写什么,干脆转回去继续盯着黑板。
方老师嘴里还在咕噜什么。但他听却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圈。两个圈,互相绕着转。谁也离不开谁。
下课后,方老师走得很慢。几个学生追上去问问题,他一个一个答,语气比上课时温和很多。
闻喜又去找宋知临了。
宋知临正趴在桌上,在草稿纸上画东西。闻喜凑近一看,是方老师刚才在黑板上画的那两个圈。但宋知临在两个圈旁边各画了一个小人。一个高一点,瘦一点,没什么表情。一个矮一点,圆一点,咧着嘴在笑。
两个小人中间连着一根线。
“这什么。”闻喜指着那两个小人。
“你和余叙白。”
闻喜的手僵住了。
“你乱画什么。”
“我没乱画。”宋知临头也不抬。他在那根线的中间又点了一个小黑点,“两颗恒星互相绕着转。质量大的那颗引力大,质量小的那颗被拉过去。但小的也在拉大的。谁也离不开谁。”
他把草稿纸往闻喜那边推了推。
“你们不就这样的。你的引力也不小。”
闻喜想说他胡说。但他没有说出口。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瘦瘦的小人。没有表情的脸。跟某个人一模一样。
宋知临在旁边又加了几笔。在两个小人周围画了一圈虚线,像一个看不见的轨道。
“你们的质心,”他想了想,在那根线上点了一下,“我还没找到。”
闻喜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是双星是恒星,”闻喜听见自己说,“我们又不是恒星。”
“任何两个有质量的物体之间都有引力。方老师刚说的。”
宋知临终于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平时就是这样,一说到天体、宇宙,就表现得很是严肃。
“而且恒星也会变成别的。”他说道。
“变成什么?”
“看质量。有的变成白矮星。有的变成中子星。有的变成黑洞。”
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轨道。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但不管变成什么,引力都在。”
闻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上课铃响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余叙白已经在座位上了。
闻喜坐下来的时候,余叙白看了他一眼。
“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闻喜把课本翻开,挡住自己的脸。
余叙白看了看窗外。十月的风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前排几个女生还穿着外套。
“热吗。”
“热。”
余叙白没再问。他把闻喜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闻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杯。粉蓝色的,上面贴着卡通兔子贴纸,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
不是他小学时候用的那个,那个年份已久,早就坏掉了。
现在用的这个,是余叙白用压岁钱给他买的。闻喜曾经问他为什么要买一样的,他说:“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
余叙白每天都会帮他接满水。下课回来杯子就是满的,水温永远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余叙白是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渴的。
现在他开始想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刚好。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余叙白。余叙白正在翻物理课本。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闻喜忽然想起宋知临草稿纸上那个瘦瘦的小人。
他伸手在余叙白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圈。
余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
“画个星星。”
余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他没有擦掉那个圈。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个圈被压在了纸页之间。
闻喜不知道他会不会留着它。
放学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闻喜没有说话。他走在余叙白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余叙白也没有说话。他只背了一个书包——闻喜的另一个书包带子被他拎在手里。
他们安静地穿过操场。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被拍下去,声音沉闷地回荡在暮色里。远处的广播站放着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唱什么。
走到停车棚的时候,闻喜忽然停下来。
“小鱼哥哥。”
“嗯。”
“方老师说,双星谁也没法单独走。”
余叙白转头看他。闻喜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兴奋。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困惑的神情。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你觉得那是什么样子的?”
余叙白想了想。
“不知道。”
“你想想呗。就想象一下。两颗星星互相绕着转。谁也离不开谁。你觉得那是什么感觉?”
余叙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自行车推出来,跨上去。闻喜也推了车,在后面跟着。
骑到巷口的时候,余叙白忽然刹住车。一脚蹬在地上。
“大概,”他说,“就是不管往哪边走,都会被拉回来吧。”
闻喜也在他旁边停下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歪脖子树下。那两只猫今天不在,树下的空地空空的,只有几片刚落下的黄叶子。
“那我们是不是双星?”
闻喜的声音很轻。
落叶在脚下沙沙响。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小孩子在巷子深处奔跑的笑声。
余叙白转过头,看了他很久。闻喜逆着光站着,轮廓被夕阳描了一圈金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正仰着脸看余叙白。眼睛那么亮。
“你最近怎么老问这种问题。”他语气有点不满。心想闻喜一定是和宋知临那家伙待久了,也变成一个宇宙小疯子了。
“我就是想知道。”闻喜也不解释,就是想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余叙白先移开了目光。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背对着闻喜。
“他说的也不算全错。”声音很轻。
闻喜站在原地,看着余叙白的背影。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的哈哈大笑。是很轻的笑,嘴角刚弯起来就被他抿住了。
他蹬上车追上去,和余叙白并排骑着。两个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
晚上,闻喜坐在书桌前。
作业摊开着,本子上却比他的脸还干净,他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方老师说的话。想宋知临那张草稿纸。想物理课本上他画的那个小圈。想余叙白在巷子里说“他说的也不算全错”的时候,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十月的蟋蟀叫得有气无力的,大概撑不过这个秋天了。
这时忽然响起敲门声。章妈妈端了杯牛奶进来。
“怎么还没写完?”
“在想一道题。”闻喜说。
章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空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闻喜的脑袋。
“早点睡。”
闻喜点点头。
妈妈走了。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闻喜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他和余叙白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余叙白发了一条:放学等我。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他往上翻了翻。以前的聊天记录都很短。余叙白发“到了”,他回“来了”。余叙白发“嗯”,他回“好”。全是这种。没有一句多余。
但他从来没有删过。手机内存满了也舍不得删。
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余叙白翻开课本的时候,没有擦掉他画的圈。
他想起宋知临说,你们的质心我没找到。闻喜想,大概埋在了那颗歪脖子树底下。
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来。
闻喜关了灯。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巷子深处有人把院子的铁门拉上了,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闻喜闭上眼睛。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今天在巷子里,余叙白转过头看了他很久才说话。他以前从来不犹豫。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今天他犹豫了。犹豫了那么长时间。好像那句话很重要,要在肚子里反复掂量过才能说出口。
小鱼哥哥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是不是双星?
夜更深了。隔壁的灯也熄了。月亮已经越过歪脖子树的枝丫,移到窗子看不见的角落。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和很多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样。
闻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娃娃被他抱在怀里。娃娃的嘴角是弯的,那是章妈妈缝的。闻喜觉得娃娃笑得像某个他熟悉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路过歪脖子树的时候,他要做一件事。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做。他又翻了个身。
不管了。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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