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尼诺》冬至晚

18、第十八章

　　吃完饭的时候，温存其实没什么胃口。
　　碗里的粥他搅了很久，勺子和碗沿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他时不时抬起眼，偷偷看对面的傅渊。
　　傅渊一直低着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勾得很清晰。
　　温存又搅了搅粥，没说话。
　　直到张管家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这个是温先生为您炖的汤。”张管家把汤放在傅渊手边，声音温和。
　　傅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汤，然后把平板合上放在一边。
　　“好。”他说。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管家微笑着，又问了一句：“需要以后都加上玉米排骨汤吗？”
　　傅渊的目光扫过温存，很快，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垂下眼，说：“不用。”
　　温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张管家帮忙盛了一碗汤，放在傅渊面前，然后就轻轻退下了。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傅渊拿起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搅，问：“从网上学的吗？”
　　温存摇摇头。
　　“凭感觉炖的。”他说。
　　这是实话。小时候他经常趴在灶台边看妈妈做饭，看着妈妈怎么切菜，怎么下锅，怎么调味。那时候厨房里总是热腾腾的，妈妈忙来忙去，他就蹲在角落里，等着第一口尝。理论知识他有很多，就是动手的机会太少。
　　傅渊看着他，忽然问：“那你感觉我喜欢这个汤吗？”
　　温存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傅渊喜不喜欢呢？傅渊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每次吃饭都是厨房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没见他挑剔过，也没见他夸过哪道菜。
　　温存不说话。
　　傅渊看着他这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温存，说：“这就是我的答案。”
　　温存抬起头，看着他。
　　傅渊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
　　那碗汤，他喝完了。一口都没剩。
　　吃完饭，傅渊去客厅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专注地看着，偶尔敲几下键盘。
　　温存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接上楼躲着好像不太对，待在客厅又怕打扰傅渊。
　　最后他还是上楼了。
　　他走进卧室，拿起自己的书包，又在桌上看见那盒旺仔牛奶——是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别人分的，他一直没舍得喝。他拿起那盒旺仔牛奶，攥在手里，又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傅渊坐在沙发上，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还皱着，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温存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走到沙发边，他把那盒旺仔牛奶轻轻放在傅渊手边，然后退后几步，在离傅渊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红彤彤的牛奶盒在黑色的电脑旁边，显得有点扎眼。
　　傅渊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了一眼那盒牛奶。
　　上面印着那个大眼睛的小孩，红底白字，旺仔牛奶。
　　傅渊抬起头，看着温存。
　　“准备学习啊。”他说。
　　温存点点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电脑，一边应了一声：“没多久就要考试了，我不能挂科。”
　　“下学期实习？”傅渊问。
　　“嗯。”
　　“学校安排还是自己找？”
　　温存想了想，说：“我想自己找个工资高一点的。”
　　傅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需要我给你指条路吗？”
　　温存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之前需要钱的时候，傅渊也是要给他指条路-卖身。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
　　“卖身吗？”
　　傅渊咳了两声。
　　那咳嗽有点不自然，像是被呛到，又像是掩饰什么。
　　温存抬起头，看见傅渊的耳朵好像有点红。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觉得是红的。
　　“我的意思是，”傅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可以试着把简历投进深海。”
　　温存眨了眨眼睛。
　　深海。
　　傅渊创建的集团。那栋很高很高的玻璃大楼，那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标志。
　　“可以吗？”他问。
　　傅渊看着他，目光很淡，语气也很淡。
　　“简历优秀当然能去。”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就落回了电脑屏幕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却顿了几秒，没有敲下去。
　　然后他又开口，没抬头。
　　“下次别给我旺仔牛奶了。”
　　温存看着他。
　　“我不喝。”
　　傅渊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存“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打开自己的电脑，戴上耳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耳机里模糊的讲课声。
　　温存一边听课，一边偷偷看傅渊。
　　傅渊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他偶尔会停下来，捏一捏自己的眉骨，然后继续看屏幕。那杯旺仔牛奶就放在他手边，红彤彤的一盒，他一次也没碰。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光显得越来越暖。
　　温存的心很乱。
　　他撑着下巴，继续看屏幕。一行字看了三遍，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
　　温存没注意到。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敲了敲桌子。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傅渊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他赶紧摘下耳机。
　　“还不去睡觉吗？”傅渊问。
　　温存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快十二点了。
　　“我现在就去。”他赶紧合上电脑，把书本和牛奶盒往书包里塞。
　　傅渊没说话，转身走回沙发。
　　他靠着沙发背，轻轻闭上眼睛，一只手捏着自己的眉骨。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眉头皱着，看起来很疲惫。
　　温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傅渊没应声。
　　温存转身上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客厅里只剩下傅渊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捏着眉骨。前几日积压的工作都堆到现在，估计还要再连着忙好几天。
　　他睁开眼，看了看茶几。
　　那盒旺仔牛奶还放在那儿，红彤彤的，小小的，和周围那些冷色调的东西格格不入。
　　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拿起来。
　　盒子很小，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盯着上面那个大眼睛的小孩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只是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把牛奶盒放回去，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亮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又开始工作了。
　　楼上，温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傅渊刚才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他捏眉骨的手，想起他闭着的眼睛。
　　看起来很累。
　　温存翻了个身。
　　他想起傅渊喝汤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这就是我的答案”，想起他耳朵上那一点点红。
　　他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楼下传来轻轻的声音——是键盘声，断断续续的，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
　　傅渊还在工作。
　　温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
　　他想，明天要不要再炖一次汤呢。
　　明天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
　　键盘声还在响，轻轻的，远远的，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慢慢的，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