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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侍者们什么时候走的,温存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恍神的功夫,整个客厅就安静下来了。那些轻手轻脚的脚步声,那些碗筷碰撞的细响,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他和傅渊两个人。
      傅渊将新闻换成了音乐。
      是一首纯钢琴曲,温存叫不出名字,只觉得调子很慢,慢得像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循环播放,一遍一遍,同样的旋律反复回来。
      傅渊点了根烟。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姿态看起来很放松。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温存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离他不远不近。
      他不知道傅渊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生气,也不高兴,就是淡淡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温存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背上的倒刺。
      一下,两下,有点疼。但这点疼能让他不那么慌。
      音乐还在循环。那旋律温吞吞的,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
      “郑贺华、我、白夜、张管家,还有上次聚会的裴医生和周煊炀。”
      傅渊忽然开口。
      温存抬起头,看见傅渊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某处,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
      “你想了解谁?”
      温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猜不透傅渊是什么意思。是考验?是随口一问?还是……
      “……”他沉默着,看着傅渊的侧脸,想从那上面找出点线索。
      傅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嘴角却勾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只是扯了扯嘴角。
      “裴雪沉是国内外可以说顶尖的医生。”傅渊转回头,声音平平的,“周煊炀是医学世家。”
      温存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雪沉。医学世家。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妈妈,想起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想起那些永远付不完的医药费单子。
      “我想了解……”他开口。
      “你要想好了。”傅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温存的话堵在喉咙里。
      傅渊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钢琴曲还在循环,那几个音符来来回回,像在等一个答案。
      温存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想了解裴医生。”
      他说出来了。
      傅渊看着他,那目光让温存有些发毛,好像自己被看穿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什么都藏不住。
      然后傅渊移开眼,把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很轻,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不出所料。
      傅渊在心里想。裴雪沉是对温玉梅最有用的人,温存肯定会选他。这孩子的心思,太好猜了。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平缓下来,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裴雪沉和郑贺华是发小。”
      温存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
      “裴雪沉也可以说是医学世家,他父母早些年就去世了。”傅渊顿了顿,“他从小就学习好,长大些就开始保送、跳读。”
      烟雾散尽了,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确实是同性恋。”傅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上班的时候谈过一个,长相……是你这种类型的。”
      温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只抽烟不喝酒,没事喜欢去钓鱼、去图书馆。”
      傅渊说完了。
      温存听着,心里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翻书,或者一个人坐在湖边,握着鱼竿,等鱼上钩。
      可他不明白傅渊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您……”他小声问,“您的意思是?”
      傅渊看着他,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
      “我不会动用他去帮你母亲。”
      这句话砸下来,温存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傅渊看着他这副样子,声音放轻了一点,但话还是那句话,一个字都没软。
      “我只会给你的母亲砸一百万。”他说,“能不能好,看命。”
      一百万。
      温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白色,边缘有点毛糙,是他刚才抠的。
      一百万很多了。很多很多。够妈妈住很久的院,够用很久的药。
      可是……
      “……”
      他没有说话。
      傅渊也没有说话。
      钢琴曲还在循环,那几个音符一遍一遍地回来,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提醒。
      过了很久,或者其实也没多久,傅渊又开口了。
      “裴雪沉现在跟周煊炀是师生关系。”
      温存抬起头,看着傅渊。傅渊的目光落在电视柜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至于明天是什么关系,”傅渊顿了顿,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笑,又像是叹了口气,“那就不好说了。”
      客厅安静下来。
      钢琴曲还在放。夜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和暖黄的灯光混在一起。傅渊靠在沙发上,不再说话。温存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温存站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声音很轻。
      傅渊没应他。
      温存往楼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傅渊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
      “谢谢。”他说。
      傅渊还是没动,也没说话。
      温存站了几秒,转身上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客厅里只剩下傅渊一个人,和那首循环播放的钢琴曲。他点了一根新烟,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融进暖黄色的灯光里。
      温存关上房门,没有开灯。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白色。
      他走到床边,坐下。
      一百万。
      傅渊说会给一百万。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傅渊不肯动用裴雪沉,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傅渊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想给妈妈治病,知道他会选裴雪沉,知道他心里那点小算盘。傅渊全都知道,只是不说破,就那样看着他,看他怎么选,看他怎么办。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人前,什么都藏不住。
      温存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傅渊今天喝了那碗汤。一整碗,都喝完了。
      他说“谢谢”的时候,傅渊没应他。但他还是想说出来。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隔壁隐约传来钢琴曲的声音,隔了两道墙,听不清了,只偶尔有几个音符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傅渊还在楼下。
      一个人,听着那首循环播放的曲子。
      温存忽然想起傅渊刚才说的话——“裴雪沉现在跟周煊炀是师生关系,至于明天是什么关系,那就不好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表情。
      温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太懂傅渊为什么最后要说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裴雪沉和周煊炀,还是说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收走了,房间暗下来,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温存闭上眼睛。
      他想去看妈妈。告诉她,有人给钱去治病了。
      至于那个人为什么给钱,给完钱之后怎么办,他还能在那个别墅里待多久——
      他不敢想。
      想了也白想。
      隔壁的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别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轻。
      像那首钢琴曲的节奏。
      温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响动。
      很久很久,他才睡着。
      梦里没有傅渊,没有郑贺华,没有裴雪沉。只有妈妈,坐在老家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缝着什么。阳光很暖,妈妈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
      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温存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晨光发呆。
      今天,他得出门,去买一条明黄色的丝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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