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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账册 香库焚账残 ...

  •   敲门声停了,廊下只剩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滴的声响。

      沈持盈没立刻开门,先贴着门听了一息,确认门外只有一个人,才把门栓拨开一条缝。

      门外是个面生的小内侍,脸色发白,衣角湿透,压着嗓子道:“沈姑娘,内务府那边……有人先动了香料账。”

      沈持盈盯着他:“谁叫你来的?”

      小内侍连连摇头:“奴才只负责递话。香料库的领用簿,丑时末被人调走了,说是陛下要查,可来人没有文签,库里也不敢拦。”

      “往哪儿调?”沈持盈问。

      “说送总司核对,可奴才看见他们没走正路,像绕去旧库那边。”小内侍急得手都在抖,“沈姑娘,奴才话带到了,您……您别说是我来过。”

      沈持盈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塞进他手里:“回去就当没见过我。有人问,你就说你去搬炭,什么都没听懂。”

      小内侍愣了愣,忙不迭点头,转身就跑。

      门一关上,沈持盈立刻去找徐翠。她走得很快,锁骨处的伤牵得疼也没敢停。宫里最怕的不是刺客,是有人抢在你前头把证据抹掉。只要账没了,后头再翻多少人,都翻不出实证。

      徐翠果然没睡,听完一句话,脸色就沉了。

      “敢拿‘陛下要查’当令牌。”徐翠冷声道,“这是把内务府当自己家门口了。”

      沈持盈问:“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去。”徐翠披上外衫,直接唤人,“带两名侍卫,跟我走。”

      雨势比先前更大,宫道一片湿滑。内务府门口灯笼摇晃,守门太监见了徐翠,立刻堆笑迎上:“尚宫娘娘深夜——”

      “让开。”徐翠一句废话也没有,“香料库掌事是谁?”

      守门太监脸一僵:“掌事在里头点库。今夜潮气重,库门——”

      徐翠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少拿潮气糊弄我。开门。”

      门一开,混杂的香气扑出来。檀香、沉水、苏合、药材味都在,可其中夹着一丝甜腻,像是故意遮别的味。

      沈持盈脚步顿了半息,这味道她昨夜闻过,刺客撒的遮目粉就是这种甜。

      香料库里灯火通明,几名库吏围着桌案忙着“清点”,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却都是库存清单,不见领用簿。

      掌事太监赶紧上前行礼:“尚宫怎亲自来了?库里乱,怕污了娘娘——”

      “领用簿。”徐翠直接问,“在何处?”

      掌事太监笑意僵住:“领用簿……丑时有人来取,说是陛下口谕,要送总司核对。奴才不敢耽搁,就——”

      “口谕?”徐翠盯着他,“文签呢?内廷令牌呢?”

      掌事太监额头出汗:“来得急,那人穿着侍卫衣甲,奴才……”

      “衣甲就能当圣旨?”徐翠往前一步,“谁给他开的库?谁递的钥?谁放的行?”

      掌事太监嘴唇发抖,刚要辩,沈持盈忽然低声道:“尚宫,火盆。”

      墙角有个火盆,盆里灰不多,却有几片纸角没烧透,边缘卷起,墨痕还在。

      掌事太监脸色瞬间变白。

      沈持盈没用手捡,拿火钳拨了拨,把纸角翻出来。纸角上两行字只剩半截,但几个关键字还在——“东宫”“领用”“苏合”。

      掌事太监扑通跪下,“这、这是废纸——”

      “废纸不会半烧就停。”沈持盈盯着他,“你停,是因为外头有人来,你怕被撞见。”

      徐翠眼神一厉:“按住他。”

      侍卫上前一把扣住掌事太监。库里几个库吏下意识后退,徐翠冷冷一扫:“谁动一下,连坐。”

      沈持盈把那纸角用干布裹好,转向桌案。

      其中一页墨迹明显新,笔画刻意压得重,像怕人看不清;而前后几页墨色旧一些,字反倒松。沈持盈指腹轻轻一擦,新墨竟然微微蹭开。

      “刚补写的。”她把那页推到徐翠面前,“而且是补给别人看的。”

      徐翠盯着那页,脸更沉:“谁让你补的?”

      掌事太监没说话,只是浑身发抖。

      沈持盈忽然问:“丑时来取账的人,是不是身上带甜味?还撒过粉,呛眼?”

      掌事太监一愣,下意识点了头。

      这一点头,等于把昨夜刺客和今夜动账连成一线。

      徐翠冷声道:“押去慎刑司。”

      掌事太监被拖走时终于崩溃,哭喊出声:“娘娘饶命!奴才只是奉命!那人说不照做,明日就把奴才家眷丢出城——”

      徐翠脚步一停:“谁的命?”

      掌事太监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他像是想起更可怕的东西,硬生生闭嘴,任凭怎么逼都不肯再吐一个字。

      “把近三日出入库的钥记录、换班记录全部拿来。再把旧库门封了,谁敢开,按私盗内廷物论。”

      库吏们面色发白,手忙脚乱去找册子。沈持盈则绕到库房深处,一排排香匣整齐码着。

      封蜡有新旧之分,旧蜡会发暗,边缘有细纹;新蜡光亮,压纹清晰。她很快在一排“苏合沉水”的匣子上发现一只封蜡异常——看似旧,压纹却新,像有人用旧蜡重新封过。

      她伸手一摸,蜡边缘还有一点软,说明刚封没多久。

      “尚宫。”她把匣子推开一点,里头不是苏合沉水,反而是一些散装的细末,甜味更明显。

      徐翠脸色彻底变了:“遮目粉。”

      这东西若在军营里不稀奇,但出现在内务府香料库,就说明有人把“外头的手法”带进了宫里,还能动用内务府的库房做掩护。

      徐翠立刻叫侍卫:“把这匣子封走,连同火盆纸角,一并呈陛下。”

      沈持盈却没停,继续翻看桌案上的库存清单。

      很快,她在一本旧档的侧边看到一处痕迹,纸边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像是常翻。那一页被抽走了,只留下装订孔边缘的撕裂。

      沈持盈说,“这抽的不是近账,是旧账。近账改了还能糊弄,旧账一动……”

      徐翠看她一眼:“你怎么确定是旧账?”

      沈持盈指了指装订线:“近账册子换线不久,线色偏白;这本线色发黄,是旧册。抽页的人很清楚要抽哪一页,说明他早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侍卫冲进来:“尚宫!旧库那边有人翻墙走了,像是库里的书吏!”

      徐翠眼神一冷:“追。”

      沈持盈也跟着跑出去。雨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宫灯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发沉。她跟着侍卫一路追到旧库后墙,果然看见一道身影贴着墙根往外窜,跑得很快。

      侍卫喝止,那人不但不停,反而回手甩出一把甜腻粉末。

      沈持盈立刻抬袖遮眼,往侧边一扑,避开正面。粉末落地,空气瞬间呛辣。侍卫被呛得慢了半步,那人趁机钻进一条窄巷。

      沈持盈没有硬追,她在巷口停了一瞬,迅速看四周出口。旧库外墙连着一片偏僻小院,只有一处小门通往内务府外廊,那小门平日锁着,但若有人早备了钥——

      她转身就往外廊跑。

      果然,小门处有人影正要开锁。沈持盈抢先一步,抄起廊下的木桶砸过去。

      木桶砸在那人肩头,那人痛得闷哼,钥匙落地。侍卫赶到,一把将人按住,反剪双臂。

      灯笼提近,沈持盈看清那人脸——正是香料库里负责记账的书吏,白天不起眼,夜里却敢翻墙撒粉。

      书吏被按在地上还挣扎:“放开我!我只是奉命搬册子!”

      沈持盈蹲下,盯着他袖口:“你袖子上有新墨味,还有封蜡。你不是搬册子,你是抽页、改页、封匣。”

      书吏脸色发白,咬牙不认。

      徐翠赶到,冷声道:“带去慎刑司。”

      书吏一听“慎刑司”就崩了,声音发尖:“我说!我说!别把我送去那儿——”

      徐翠停住:“谁指使?”

      书吏哆嗦着:“是、是总司那边的人……我不认识,只知道他手里有牌子,能调人,能进库。他让我把‘那一页’抽出来烧掉,还让我把旧匣换封,把粉末藏进去……”

      “哪一页?”沈持盈追问。

      书吏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先帝……先帝某年秋,东宫的领用条目。那一页写了领用量,写了配香名,还写了签押。”

      沈持盈心口一沉:“为什么要烧东宫的?”

      书吏几乎要哭出来:“我不知道!他只说——东宫那一页若留着,会出大事。还说这事不是给我活路,是给我留全尸,让我别多问。”

      徐翠冷笑:“留全尸?你现在就不怕了?”

      书吏抖得更厉害:“我怕!可我更怕他!他能把我家眷从城里捞出来,也能让他们从城里消失!”

      徐翠不再问,直接示意侍卫把人拖走。

      雨声压得更重,旧库这一片彻底封死。

      沈持盈回到香料库,把那本被抽页的旧册抱在怀里,又把火盆里裹出的纸角、小匣里的遮目粉一并封好。

      天将亮未亮时,乾元宫来人,传陛下召见。

      李承弈仍未歇下,案上摆着几份册子,像早就等着这一趟。

      沈持盈跪下呈上证物。

      李承弈一页页看过,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凭什么认定他们动的是旧案?”

      沈持盈抬头了一瞬,李承弈了然,抬手示意她上来。

      沈持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上前,低着头把旧册装订孔边的撕裂给他看,又把纸角上残存的字指出来:“回陛下,旧册被抽页,火盆里烧的正是那页的一角,‘东宫’‘领用’‘苏合’都在。还有遮目粉,和昨夜刺客所用味道一致。两件事不是巧合,是同一条线。”

      李承弈指尖敲了敲案面:“东宫。”

      他重复这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却让殿内更静。

      东宫如今空着,先帝在位时曾封过太子,又很快废了。那段事朝中讳莫如深,宫里更无人敢提。如今有人急着烧掉“东宫领用”的旧账,说明那段事里还有没解决完的。

      李承弈抬眼看她:“你觉得东宫那一页意味着什么?”

      沈持盈不敢乱猜,只把能确定的说清:“回陛下,东宫当月领用量异常,是‘安神香’一类,而且配方里有苏合沉水。若是给成人安神还算常见,可若是给孩童——量不该这么大,配香也不该这么烈。”

      李承弈的眼神沉了半寸:“孩童?”

      沈持盈抿了抿唇,补上一句:“书吏说,那一页之所以必须烧,是因为‘会出大事’。若只是私吞香料,不至于动东宫旧档。东宫若牵涉的,是人命……那就解释得通。”

      殿内无人出声。

      过了片刻,李承弈开口:“先帝五年秋,东宫确有一位小殿下夭折,太医局销案写的是‘急症而亡’。”

      沈持盈抬起头。

      这句话等于把她的推断落了地:一边是“急症”,一边却是“异常安神香”。两条记录指向同一件事,却互相打架。

      李承弈看着她,目光冷得没有温度:“如果真是急症,为什么东宫要领那么多安神香?”

      沈持盈没有答“因为有人下药”这种没证据的话,她只道:“所以必须查太医局的销案原档、方子记录、用药签押。对不上,就说明有人改过。”

      李承弈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徐翠。”

      徐翠立刻上前:“臣在。”

      “封存太医局先帝那年秋季的销案册,连同东宫当月诊籍、配药簿、领药单,一并取来。”李承弈语气平静,“谁敢阻,按掩案论。”

      徐翠应声:“是。”

      李承弈又看向沈持盈,丢下一句更干脆的话:“你跟着去。”

      沈持盈心口一紧:“奴——”

      “你既能从一页残角里看出线头,”李承弈打断她,“就该去看完整的线。朕不信神,也不信巧合。宫里有人敢动旧案,必然有所图。”

      沈持盈叩首:“奴遵旨。”

      她起身随徐翠出殿时,天边刚泛白。雨势小了些,宫墙仍湿,脚下每一步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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