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我，杀了我》寂火

21、敬意 下层比

　　下层比她想象的要暗。
　　越往下走，头顶的火把越稀疏，墙上那些感应灯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有的亮，有的灭，有的闪得人眼睛疼，空气里混着一股很重的味道，潮湿的霉味，垃圾腐烂的臭味，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还没看见人，就听到了声音，打斗声，不对——不是打斗。是单方面的殴打。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脚踹上去的声音，有人疼得抽气，但没喊。
　　叶卡捷琳娜放慢脚步，往那个方向走，血腥味越来越浓了，肉类的腐烂味也飘过来，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堆着的垃圾里散发出来的，她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再往前走两步，拐角处的情况终于能看清了，那是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少年。
　　说是小孩，其实也就是八九岁到十一二岁的样子，但看穿着打扮，不是下层人，穿着的衣服料子虽然旧，但款式讲究，有几个脖子上还挂着不值钱但显眼的装饰品，中上层人家的小孩，跑下层来找乐子的那种。
　　为首的那个看着也就十岁出头，叉着腰，抬着下巴，一副“这里我说了算”的架势，中间被围着的少年蹲在墙角。
　　不是跪着，是蹲着，背靠着墙，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脸，身上全是脚印，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淤青和血痕。
　　他明明可以站起来，叶卡捷琳娜看出来了，那个少年的体型比这群小孩大得多，肩膀的宽度、手臂的肌肉线条，真要动手，这群小孩加一起都不够他打的。
　　但他不动，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任由那些拳脚落在他身上，任由那些小孩骂着，甚至没有还嘴。
　　“喂，没长眼啊，敢挡我的路！”那个小霸王叉着腰，声音又尖又亮。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上层的人！碾死你这种下等货色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哈哈哈哈。”
　　旁边一个小孩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走这条路？”
　　另一个小孩踹了少年一脚，踹在他肩上，少年晃了一下，还是没动。
　　“别跟他废话！”小霸王挥了挥手，几个小孩立刻围得更紧。
　　“往死里打！反正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资源，打死了也没人管！”
　　拳脚又落下去，少年还是不动，但叶卡捷琳娜看见了，他的手指动了动，就那么一下，很轻，可终究还是没有还手，没有反抗，很快就恢复原状，但她看见了。
　　他在忍，不知道在忍什么，但他在忍，可能是那些可笑的规则束缚着，也可能单凭一两个人的下层人的称呼。
　　叶卡捷琳娜靠在拐角的墙上，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立刻出去，她想看看，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那群小孩打了一会儿，累了。小霸王喘着气，往后退了一步，指挥其他人：“把他头抬起来，让我看看这个废物长什么样！”
　　两个小孩上前，一左一右，去掰少年的下巴，少年没反抗。
　　他的脸被抬起来，很脏，全是灰和血，但五官很清秀，甚至可以说长得不错，眼睛半垂着，没看任何人，像是已经放弃了一样。
　　小霸王凑过去看了一眼，突然笑了，“哟，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嘛。”
　　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脸，“喂，叫两声来听听？叫得好听，本少爷今天就饶你一命。”
　　少年没动，没说话，没抬头，没反应，所以小霸王的脸沉下来，“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其他人说：“把他按地上，我今天非要听……”
　　话没说完，少年动了，不是站起来，是抬起头，他看了小霸王一眼。就那么一眼，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小霸王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一瞬间，叶卡捷琳娜看见了，那个少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冷，很空，但整体没什么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顺从，是某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无所谓”。
　　像是“你打吧，打死我也不在乎”。
　　像是“我早就死了，你只是打在尸体上”。
　　叶卡捷琳娜从拐角处走出来，脚步声不重，但在那条安静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群小孩回过头，看见她。他们不认识，但她的眼神让他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叶卡捷琳娜没看他们，她看着那个少年，少年也在看她。隔着几个小孩，隔着满地的血迹和脚印，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叶卡捷琳娜开口，“你叫什么？”
　　少年没说话，那群小孩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生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卡捷琳娜没理他们。她继续看着那个少年，“能站起来吗？”
　　少年慢慢动了，他扶着墙，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疼，但他站起来了。
　　比她预想的高，比她预想的瘦，但站得很直，叶卡捷琳娜看着他，那群小孩还在旁边，但已经没人敢出声了。
　　一个飞镖飞过去，那个之前打的最凶的孩子衣服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另外，那些小孩脸上的表情都很丰富，有恐惧，害怕震惊心思，总之叶卡捷琳娜能用来描述恐惧的词，都可以往上凑。
　　“还不滚？”
　　那群小孩作鸟兽散，就剩下那个少年站在那里，看着叶卡捷琳娜的表情，有敬意，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之前大多数都是漠视，轻蔑或恐惧，也有带着算计的……而这种敬畏的，没见过，也从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