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顾远鬃 ...
-
顾远鬃是典型的小县城走出来的那种人。
父母都是普通工薪，家里没有关系，也没有可继承的资源。他一路靠成绩读到硕士，专业是控制工程——讲系统、讲反馈、讲稳定。
这种训练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
他习惯用逻辑拆问题，用边界控风险。
来上海之前，他就给自己定过路线：三年站稳脚跟，五年做到项目负责人，再往上走，看资本，看管理。他不是幻想型的人，他清楚每一步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需要的是一座足够大的城市。
林清予是在他入职第一个月就注意到的人。
不是因为外表。
是她做事的方式。
她交材料很准时，开会会提前准备问题，面对复杂模型不会慌张。她不多话，但每次发言都在点上。
这种冷静，在新人里很少见。
他们很快开始频繁合作。
加班、写报告、跑数据。凌晨的办公楼像一艘亮着灯的船，他们在一张长桌前各自敲键盘，偶尔交换一杯咖啡。
顾远鬃第一次对她产生明确好感，是在一次项目复盘之后。
那天方案被否，他情绪有点低。林清予没有安慰，只是把重新拆过的参数表发给他，说：“我觉得这里还有空间。”
那不是温柔。
是并肩。
他很清楚，这种人适合走远路。
他们很快在一起。
没有仪式。
2010年圣诞节那天，外滩风很冷。他问她算不算在一起，她点头。
对顾远鬃来说，这是一个理性决策。
不是冲动。
他观察过她的执行力、抗压能力和边界感。他知道她留过学，见过更大的世界，也已经从感情里跌过一次。
她不是会随便投入的人。
他以为他们是同一类。
恋爱初期，一切都很顺。
她独立，有分寸，从不无理取闹。加班晚了会自己打车回家，工作忙时不会要求陪伴。
她对他很尊重。
但顾远鬃很快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几乎每天都会和母亲通电话。
不是长聊。
是那种碎片式汇报：今天吃了什么、工作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起初他没在意。
他以为这是独生女的习惯。
直到有一次，她提到一件公司里的小事，他第二天就听她母亲在电话里顺嘴问起同样的问题。
他当时愣了一下。
那是职场细节。
不是家庭话题。
他开始意识到，她的生活几乎是透明的。
她没有刻意隐瞒任何事。
她是默认共享。
第一次跟她回湘江省，是春节。
林家父母一开始非常热情。
做了一桌子菜，不断夹菜给他，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说以后常来。
顾远鬃礼数周全，该买的礼都买齐。
但他很快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
林母说话时经常带着“我们当年怎样怎样”，每一段回忆后面，都自然接一句“所以你们现在条件好了”。
林父不多话，但会反复强调家里这些年多辛苦。
这不是单纯的诉苦。
是一种铺垫。
第二次回去，他明显感觉到变化。
林母开始主动提起亲戚家的孩子买房了，谁谁谁给父母换了大房子。
话说得很轻。
却都是向前指的。
顾远鬃心里开始警觉。
他熟悉这种结构。
小县城里太多这样的家庭叙事：我为你付出，所以你必须回报；你如果拒绝，就是忘恩负义。
这是典型的道德杠杆。
他当晚和林清予说起这些感受。
林清予当时笑了笑，说他们就是嘴碎，没有恶意。
顾远鬃没有继续说。
他看得出来，她对父母没有防备。
不是不聪明。
是情感位置太近。
后来几次相处，他越来越清楚：
林家父母的热情，是带条件的。
他们会记得你做过什么，也会期待你下一步给什么。
如果没有立刻兑现，就开始暗示、比较、叹气。
顾远鬃开始在心里做标记。
不是敌对。
是风险。
他意识到，如果这段关系继续走下去，他面对的不只是林清予一个人。
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把情感转化为要求的家庭系统。
他没有退缩。
他选择继续。
因为他相信两个人可以建立边界。
他也低估了一件事：
当一个人从小习惯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她并不觉得那是边界问题。
她会觉得，那是责任。
而顾远鬃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对“家庭”的理解，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