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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诉讼时效是永远 七天后的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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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的傍晚,冷汀结束了本周最后一台择期手术,一台听神经瘤切除术。
患者的面神经被她完整保留,这意味着病人醒来后依然能正常微笑。
她走出手术室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许。
连续七十二小时值班,中间只零碎睡了不到八小时,铁打的人也到了极限。
“冷主任,有人送东西来。”护士叫住她,递过一个精致的保温袋。
冷汀皱眉。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一瓶葡萄糖水,她扔了。
第二次是一份营养科都挑不出毛病的定制餐,她给了值班护士。
这是第三次。
她接过保温袋,没有打开,直接走向办公室。
走廊的窗户映出她疲惫的身影,白大褂略显褶皱,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但碎发已经悄悄逃出无菌帽的束缚。
关上办公室的门,世界安静下来。
冷汀将保温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
然后她坐下,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她快速恢复注意力的方法。
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保温袋上。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依然龙飞凤舞:
“冷医生,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08条,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
你已连续工作超过法定时限三倍。请立即补充能量,否则我将考虑向医院管理层举报你‘慢性自杀’。
——你的义务法律顾问涂”
冷汀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十秒。然后她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一份海鲜粥,温度刚好入口。
配菜是清炒时蔬和一小份蒸鱼,少油少盐,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维生素比例精准得像是从营养学教科书里抄下来的。
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张手写的营养成分分析表。
最底下,压着一本书。
一本精装版的《神经外科手术图谱》,最新版,市面上还很难买到。
冷汀翻开扉页,空白处有一行字:
“手术刀很重,我知道。先吃饭。”
她放下书,看向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鲜香。
她的胃在这时诚实地抽搐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再次扔掉。情感告诉她,她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
最终,医生对生理需求的尊重战胜了对他者示好的抗拒。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
温度适宜,口感绵密,虾仁鲜甜。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
这是她的习惯,对食物保持对手术同等的专注。
吃到一半时,她停下,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涂星燃的名片。
她拍了张粥的照片,发到名片上的工作邮箱,附文:
“收到了。谢谢。不必再送。”
发送。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根据《民法典》第657条,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
我已单方面完成赠与,你已接受。合同成立。明天见。涂”
冷汀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完剩下的粥,然后仔细收拾好餐盒,准备明天带到医院附近的慈善厨房,那里总是需要干净的餐盒。
收拾妥当后,她拿起那本《神经外科手术图谱》,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手绘的脑部解剖图,线条精准得不像外行之作。
书签背面写着:
“P.234,你去年发表在《中华神经外科杂志》上的改良翼点入路,这里有个注解想和你探讨。”
冷汀翻到234页。
果然,在关于翼点入路的段落旁,有用铅笔写的批注:
“此处颞肌剥离范围,若再扩大3-5mm,是否可进一步减少对颞叶的牵拉?
参考:Andersen(2019)的尸头研究,见附录文献27。”
冷汀愣住了。
这不再是追求者送花送巧克力的小把戏。
这是同行交流级别的专业探讨。
她几乎能想象出涂星燃是如何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抽出时间阅读最新神经外科文献的。
她拿起笔,在批注旁写下:
“扩大剥离范围确实可增加操作空间,但会延长颞肌萎缩恢复时间。
需权衡收益与风险。临床实践中,我倾向于保守。”
写完,她合上书。
窗外天色已暗,医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她该回家了。
但当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时,在电梯口顿住了脚步。
涂星燃站在那里。
一身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配长裤,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
她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在等电梯,但电梯明明刚从她面前经过。
“冷医生。”涂星燃直起身,眼里有笑意,“真巧。”
“涂律师。”冷汀的声音平静,“我记得你的办公室在市中心。”
“来医院取证。”涂星燃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一桩医疗损害纠纷。
顺便,”她顿了顿,“来确认我的赠与合同是否履行到位。”
“粥很好吃,谢谢。”冷汀按下电梯按钮,“但真的不必再送。”
“那本书呢?”
电梯门开了。
冷汀走进去,涂星燃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满了一种微妙的张力,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冷静的白大褂与柔软的羊绒衫,手术刀的锋利与法律条文的严密。
“批注很有见地。”冷汀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但你不必为了追求一个医生,去研读神经外科文献。”
涂星燃笑了,笑声在电梯厢里轻轻回荡:“你误会了。我读这些,是因为它有趣。
人脑是这个宇宙最精密的‘犯罪现场’,每一道沟回都藏着秘密。
而神经外科医生,”她看向冷汀,“是解密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冷汀走出电梯,涂星燃依然跟在身侧。
“你住哪个方向?”涂星燃问。
“东区。”
“顺路。我送你。”
“我有车。”
“我知道。”涂星燃说,“但你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22条,过度疲劳影响安全驾驶的,不得驾驶机动车。”
冷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涂星燃。医院大厅的灯光下,律师的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认真的关切。
“涂律师。”冷汀说,“我感激你的关心。但我是个成年人,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相信。”涂星燃点头,“但负责的方式不止一种。
让我送你,你可以在车上休息二十分钟。
或者你坚持自己开车,而我出于公民责任报警举报疲劳驾驶。二选一。”
冷汀与她对视。
十秒。
二十秒。
最终,她叹了口气:“你打官司也这么不讲道理吗?”
“我打官司只讲法律。”涂星燃的微笑里有一丝狡黠,“而法律,有时就是最大的道理。”
五分钟后,冷汀坐在涂星燃的副驾驶座上。
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滨海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淌成彩色的河。
冷汀确实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医生的本能让她无法完全放松,她仍留意着路线、车速、周围的车辆。
“放心睡。”涂星燃的声音很轻,“我开车很稳。
去年全滨海市律师协会安全驾驶评分,我是第一。”
冷汀没有回应。但她确实放松了一点肌肉。
红灯。车停下。
“冷医生。”涂星燃忽然开口。
“嗯?”
“七天前在急诊室,你告诉我‘疤痕是愈合的证明’。”
涂星燃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但你知道吗?法律上,疤痕是伤害的物证。
法医鉴定伤残等级,疤痕的长度、位置、是否影响功能,都是重要依据。”
冷汀睁开眼睛,看向她。
涂星燃依然目视前方,侧脸在街灯下轮廓分明:“所以你看,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本质上不同。
你看见愈合,我看见伤害。
你看见生命被挽救,我看见手术风险告知书上的条款。
你相信医学的进步,我相信证据链的完整。”
“那你为什么还要追求一个医生?”冷汀问。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启动。
“因为我想知道,”涂星燃的声音很轻,“当一个人同时看见愈合与伤害,挽救与风险,进步与局限时,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冷汀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涂星燃没有叫醒她,静静等着,直到冷汀自己醒来。
“到了。”涂星燃说。
冷汀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建筑,又看了看时间:“谢谢你。”
“不客气。”涂星燃递过一张新的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
下次如果你又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小时,可以打给我。我提供免费接送服务。”
冷汀接过名片,没有立即下车。
“涂律师。”她说,“你是个优秀的律师,聪明,敏锐,执着。
但我不需要被照顾。
我的人生规划里,没有给爱情留位置。”
涂星燃点点头,表情平静:“我知道。
你去年在接受《医学前沿》采访时说过:‘婚姻和生育会影响手术精度,我选择对我的患者负责’。”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试试看。”涂星燃打断她,转头直视冷汀的眼睛,“试试看有没有一种可能,让一个人既对患者负责,也对自己负责。
既握得住手术刀,也握得住另一个人的手。”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依然明亮:“冷医生,我打官司从不预设结果。
我只收集证据,制定策略,然后等待裁决。
而对于你,我的‘诉讼时效’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永远。”
冷汀与她对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许久,她说:“你会输的。”
“那就输。”涂星燃笑了,“至少我努力过。”
冷汀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她回头,看见涂星燃还坐在车里,车窗降下,静静看着她。
“路上小心。”冷汀说。
“你也是。”涂星燃说,“好好休息。下周见。”
车开走了。
冷汀站在夜风中,手里攥着那张还有余温的名片。
上楼,开门,开灯。
公寓整洁得像个酒店套房,一切都各就各位,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
她换上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条新邮件:
“安全到家。另:关于翼点入路,我同意你的保守倾向。
手术的精髓不在于炫技,而在于对‘度’的把握。
晚安,冷医生。涂”
冷汀看着那行字,良久,放下手机。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今天手术的复盘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大脑自动调出手术中的每一个细节。
但写着写着,她的思绪飘走了。
飘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飘向那句“诉讼时效是永远”。
飘向一个可能性,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不要求她放下手术刀,不要求她改变人生轨迹,只是单纯地想要走进她的世界,用她的规则,陪她走一段路。
冷汀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专注。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涂星燃回到家中,打开记事本,在“今日进展”一栏写下:
“共处22分钟。
谈及专业话题(成功)。
送达安全(成功)。
未遭明确驱逐(成功)。
观察到目标对象睡眠时睫毛会轻微颤动(重大发现)。”
她合上记事本,走到窗前,看向冷汀公寓的方向。
夜还很长。
而她的“诉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