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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的急诊室 滨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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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永远在呼吸,急促的、微弱的、痛苦的呼吸。
冷汀摘下神经外科手术室的无菌帽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连续九小时的脑干肿瘤切除术,患者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
她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准备回值班室眯三个小时,六点还有一台动脉瘤手术。
“冷主任!急诊科请求会诊!”护士追到走廊,“车祸伤者,头部重创,瞳孔不等大!”
冷汀的脚步没有犹豫,直接转向急诊科方向。
白大褂在她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凌晨的急诊科像被按下快进键的默片,担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监护仪的尖锐警报、家属压抑的哭声,所有声音都被白色的墙壁吸收,只剩下一种沉闷的焦虑。
“这里。”急诊科李医生朝她招手。
冷汀走向三号抢救床,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监护仪上,血压低,心率快,氧饱和度勉强维持在92%。
然后是患者:男性,约四十岁,额部有明显撞击伤,右侧瞳孔已散大。
“CT?”
“刚做完,正在上传。”急诊医生语速很快,“初步判断硬膜外血肿,中线移位明显。”
冷汀俯身检查患者的神经反射,手指稳定而迅速。
她的大脑已经在模拟手术路径,颞部开窗,清除血肿,降低颅内压。
每个步骤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
“准备手术室,通知麻醉科。”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这是她今天第二台急诊手术,“家属呢?”
“在外面,妻子情绪很激动。”
冷汀点点头,转身要往手术室走,却在急诊大厅的候诊区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不是为那个哭泣的妻子。
是为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人。
涂星燃穿着一身与急诊科格格不入的深红色西装套裙,高跟鞋的细跟稳稳地扎在地上,像一枚钉子钉进混乱之中。
她怀里搂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的左手被纱布粗略包扎着,血迹渗出来,在白色纱布上晕开一朵刺眼的花。
“没事,只是缝几针。”涂星燃的声音很低,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穿过急诊科的嘈杂,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我在,别怕。”
冷汀的视线在那双扶着女孩肩膀的手上停留了一秒,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却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然后,涂星燃抬起头。
四目相对。
急诊科惨白的灯光打在涂星燃脸上,照出她精致的妆容和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蜜糖,却又深得像井,直直地看向冷汀。
冷汀惯于被注视。
被患者家属哀求地注视,被实习生敬畏地注视,被同行评估地注视。
但此刻这种注视不同。
不是垂直的、功能性的注视,而是水平的、完整的、像在阅读一本书般一页页翻过去的注视。
她看见涂星燃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胸前的名牌,再回到她的眼睛。
“冷医生。”涂星燃开口,不是疑问,是确认。
冷汀没有回应。她的时间以秒为单位计算,每一秒都属于那个瞳孔散大的患者。
她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白大褂下摆划开空气,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她听见涂星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清晰:
“医生,她的手会留疤吗?”
问题是问她的。
急诊科医生已经在处理那个女孩的伤口。但冷汀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平静无波:
“疤痕是愈合的证明。”
然后她消失在了急诊科通往手术室的自动门后。
门缓缓关闭,将急诊科的混乱隔绝在外。
冷汀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任何提神剂都有效。
她的思维已经切换到手术模式:开颅钻的型号,血肿可能的体积,术后监护方案。
但她的大脑皮层某个区域,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秒的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身不合时宜的红色套裙。
那句“我在,别怕”。
冷汀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信息从脑海中清除。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无影灯亮起,器械护士已经就位。
她洗手,消毒,戴上无菌手套。当手术单铺开,患者被固定在手术台上时,世界缩小到只有这个方寸之地。
硬膜外血肿清除术进行了三小时十七分钟。
当冷汀缝合完最后一针,患者的瞳孔对光反射已经开始恢复。
“生命体征稳定。”麻醉医生报告。
冷汀点点头,退后一步,看着监护仪上规律的波形。
又一次,她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凌晨五点二十分,她走出手术室。
家属冲上来,哭着道谢。她简洁地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声音里带着连续工作十七小时后的沙哑。
回值班室的路上,她经过急诊科。
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候诊椅和地上被踩脏的纱布。
冷汀走进值班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她睁开眼,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依然锐利清醒。
她又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奇怪。
她见过无数双眼睛濒死者的眼睛涣散,幸存者的眼睛狂喜,家属的眼睛充满祈求。
她学会不记住它们,因为记住意味着共情,而共情会影响判断。
但这双眼睛不一样。
冷汀甩掉手上的水珠,拿起桌上的排班表。
六点的手术还有一个半小时,她可以躺四十分钟。
躺下时,她的大脑自动复盘今天的两台手术:肿瘤切除的每一步,血肿清除的每一个决策。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保持百分百成功率的方法,永远复盘,永远优化。
复盘到最后,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又闯了进来。
“我在,别怕。”
冷汀皱了下眉,翻了个身。
四十分钟后,闹钟响起。
她准时睁开眼睛,像有精确的内部计时器。
六点整,她走进手术室,开始今天第三台手术。
动脉瘤夹闭术,精细得像在豆腐上绣花。
四个小时后,当她把最后一片脑组织复位,盖上骨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走出手术室,她看见护士站放着一个小纸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冷汀医生”。
“刚才有人送来的,说给冷医生。”护士说,“放下就走了。”
冷汀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瓶温热的葡萄糖水,还有一张名片:
涂星燃
刑事辩护律师
滨海正诚律师事务所
名片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根据《刑法》第234条,故意饿死自己属于间接自伤。请补充血糖。——你的新患者(未来的)”
冷汀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然后连同葡萄糖水一起,扔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像切除一段坏死的神经。
但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计算:从急诊室相遇到现在,过去了十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足够一个律师结束一段感情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今天还有七份病历要写,三个出院患者要复查,下午还要参加神经外科的学术研讨会。
她的世界由手术刀、CT片和学术论文构成,严丝合缝,没有给红色套裙和琥珀色眼睛留位置。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而此刻,律师事务所的顶层办公室里,涂星燃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医院的方向。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红裙,穿着一套干练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桌上摊开着案件卷宗,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那双冷静得像手术刀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句“疤痕是愈合的证明”。
涂星燃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刚存进去的名字:冷汀。
后面跟着一串从医院官网上查到的办公室电话。
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而是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神经外科医生作息时间研究
长期熬夜对手术精度的影响
葡萄糖补给最佳时间间隔
刑事律师擅长什么?
擅长收集证据,制定策略,寻找突破口。
擅长打持久战。
涂星燃关掉搜索页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像血液一样在街道上流动。
而在城市的两个不同角落,一个女人走向下一台手术,另一个女人合上案卷,打开新的文档。
文档标题是:
《关于追求神经外科医生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策略》
第一行写道:
已知条件:目标对象工作强度极大,拒绝所有追求者,对情感需求持否定态度。
诉讼策略:放弃速战速决,改为持久战。
突破口可能存在于目标对象的职业特性,医生不放弃患者,也许也不会放弃一个‘需要帮助’的追求者。
第一步:成为她的‘患者’。
晨光照进办公室,涂星燃按下打印键。
战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