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枫焰——群像史诗》枫烬灿

12、「七日淬火·四」

　　【第十二章：「七日淬火·四」前夜与启程】
　　「提要」前方是泉眼，身后是来路。那道火红的身影已经无声地向前迈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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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夜，冷得毫无过渡。

　　恒星沉入地平线后，温度在半小时内骤降二十度。风从远处的山脉缺口灌进来，裹挟着细碎冰晶，打在废弃合金墙体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临时避风棚里，六个人挤成一个勉强合理的防御阵型——不是谁指挥的，是自然而然地，各自找了个不挡别人、又能最快进入战斗状态的位置。

　　周曜睡在靠入口的方位，背抵着一块他亲手塑形加固的金属板。

　　他本来坚持要守夜。

　　“我白天也没干啥累活，让我守第一班吧！”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我很可靠”。

　　陆炫头都没抬：“你白天的反应延迟足够晶蝎在你脸上开个洞。”

　　周曜：“……那是第一次没经验！”

　　“第二次你的掩体把自己困住了。”

　　“那、那是——”

　　“睡你的觉。”江煜川在旁边补刀，语气像在赶一只烦人的小动物，“别添乱。”

　　周曜被两连击打得哑口无言，老老实实钻了睡袋。

　　但他没睡实。

　　隔着半阖的眼皮，他看见陆炫还坐在棚外。

　　手环的光映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冰蓝色的瞳孔盯着星图，偶尔有一串极细的数据流从眼底掠过，像夜航船尾灯拖出的残影。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四十分钟，中间只动过一次——把快要滑下膝盖的数据板往上推了半寸。

　　——这个人到底需不需要睡觉？周曜迷迷糊糊地想。

　　他看见秦燃靠在最里侧。

　　此人以一种近乎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蜷在睡袋里，却精准地卡在全棚唯一的热力学死角。

　　周曜之前观察过，不管大家怎么挪动位置，秦燃总能在三分钟内调整到“既不挡通风口、又恰好避开了所有漏风缝隙”的完美坐标。

　　——这人的生存本能已经进化到不需要清醒状态了吧。周曜在心里默默给秦燃封了个“野外生存の神”的称号。

　　他看见江煜川面朝棚壁。

　　那片被酸液腐蚀了边缘的浮游刃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刃身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幽蓝冷光。

　　江煜川半梦半醒间还用手指摩挲着刃体的蚀痕，嘴里嘟囔几个听不清的技术术语，什么“酸液抗性涂层”什么“第三相位能量冗余”。

　　——做梦都在修刃，这人是有多心疼啊。周曜想笑，又觉得有点佩服。

　　他看见苏晚星睡在相对靠中的区域。

　　月光银的长发散在临时折叠枕上，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眉心会蹙一下，像是在梦里也感知着什么——可能是远处某只觅食的小型畸变体，可能是帐篷外那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耐旱植物。然后她的眉心会慢慢舒展开，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学姐连睡觉都在当雷达。周曜把睡袋往上拉了拉，莫名觉得安心。

　　他看见萧烬砚睡在她右侧半米处。

　　不是陆炫分配的。周曜记得很清楚，昨晚铺睡袋的时候，萧烬砚原本选了个靠墙的位置——那里最隐蔽，也最不容易被夜袭的正面突入。但就在大家都躺下后，她沉默地拎起睡袋，挪到了苏晚星旁边。

　　不远不近。

　　既在随时可以触达的范围内，又没有近到会侵入对方的私人空间。

　　她侧躺着，面向苏晚星的方向。暖红色的眼眸阖着，呼吸平稳，搭在睡袋外的手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随时可以握拳发力的角度。

　　——睡着了也在当保镖。周曜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主动请缨守夜”显得有点多余。

　　他悄悄把嘴角埋进睡袋边缘。

　　很小声地说：“我们这样，好像真的像个队伍了。”

　　没人回答他。

　　过了几秒，黑暗里传来江煜川含含糊糊的一声：“……睡你的觉。”

　　没有反驳。

　　周曜笑着闭上眼睛。

　　——

　　恒星的光还没完全撕开尘霾，江煜川已经蹲在那片受损的浮游刃前较了半小时劲。

　　周曜从帐篷里探出头，看见他那金发室友的背影像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手指在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频率微调着什么。工具箱摊开在旁边，几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零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有些是标准件，有些明显是江煜川自己改装过的非标件，边缘还留着精密切割的痕迹。

　　周曜揉了揉眼睛，凑过去。

　　“……你一晚没睡？”

　　“睡了。”江煜川没抬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小时。”

　　周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被酸液腐蚀边缘的刃体。

　　金属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蚀痕，从刃尖蔓延到三分之一处，像精美的瓷器上磕出的缺口。他不会修这种东西，但他能看出江煜川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那不是熬夜的颜色，是精神力透支后的余烬。

　　“疼吗？”他问。

　　江煜川终于抬起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刃疼什么刃，没生命的东西。”

　　“我是说你。”周曜指了指自己眼睛下面，“这儿，疼吗？”

　　江煜川动作顿了一下。

　　那把微型平衡陀螺在指尖悬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落。

　　“……闲得你。”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修不好才疼。”

　　周曜没再说话，就在旁边蹲着看。

　　他知道江煜川不需要安慰。这种精密活别人也插不上手，说“加油”显得虚伪，说“我来吧”是自取其辱。

　　他只是陪着。

　　三分钟后，江煜川把那片刃装回测试槽，拇指在启动键上停顿了半秒——

　　按下。

　　嗡——

　　刃体悬空。

　　震颤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稳定下来。幽蓝的冷光均匀流淌过刃身，在那道蚀痕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水流绕过礁石，然后继续向前。

　　修复完成。

　　江煜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度。

　　他没看周曜，嘴里飘出一句：“……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右翼火力覆盖没问题了。”

　　周曜听懂了。

　　这不是汇报。这是在说：我没拖后腿。

　　他忍了忍，没忍住，咧嘴笑起来：“嗯，你最靠谱了。”

　　江煜川没理他。

　　但周曜注意到，他把那片刚修好的刃往前排挪了两个位置。

　　——

　　“全体集合。”

　　陆炫的声音从废墟另一头传来，冷冽如常，但破天荒多加了两个字：

　　“狂狼队今早七点离开驻地，方向西南，和我们目标区域高度重合。”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秦燃从帐篷里晃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风暴卷过。他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脚步却精准地避开了地上所有凸起的碎石和工具箱

　　——这人就算半瞎状态也比清醒的人走得稳，周曜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抢东西？”
　　秦燃打了个哈欠，声音难得清醒了一回。

　　“灵能泉眼。”
　　陆炫调出任务界面，光幕悬浮在半空，

　　“第三训练星共有三处稳定灵能泉眼，采集样本可获得高额积分。但每次激活后需要冷却期，同一时间内只能供一支队伍采集。”

　　他顿了顿。

　　“我们和狂狼的目标是同一处。”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煜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巧了。”
　　他把那片刚修好的浮游刃转了个角度，幽蓝的冷光扫过对面几人的脸，“正好算算那片刃的账。”

　　萧烬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废墟边缘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火红的长发被晨风撩起几缕，暖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猎物靠近的专注。

　　苏晚星收好医疗包，走到她身侧。

　　周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

　　“那个……咱们不是去打架的吧？”他小心翼翼地问，“抢采集点应该是有规则的吧？”

　　陆炫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判断他是真的天真，还是只是在帮大家把心里的问题问出口。

　　“有。”
　　他调出相关条例，投影在半空，

　　“根据《训练星资源共享协议》，当两支及以上队伍同时抵达同一任务目标点时，优先完成‘目标认证’者获得采集权。认证方式随机生成，可能是战斗模拟、技术破解、生存挑战或效率竞赛。”

　　他关掉投影。

　　“但不排除对方在认证完成前制造‘意外’。”

　　周曜懂了。

　　规则是规则。但赵锋那种人，从来不是靠规则活着的。

　　他咽了口唾沫，没再问了。

　　——

　　【七日淬火·第三天·上午09:17】
　　【坐标β-19,32·距灵能泉眼约1.7公里】

　　枫焰小队进入了一片地形更复杂的石林区。

　　陆炫在前方领路，步伐稳定如校准过的节拍器。秦燃跟在他身后一步，半阖着眼，但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重力场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既不会消耗太多精力，又能在0.3秒内完全展开。

　　——这就是传说中的“待机状态”吧。周曜边走边分神观察。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平时懒洋洋，但爪子一直没收回去。

　　周曜走在左翼，不时伸手摸一摸身边的岩柱。

　　指尖泛起微弱的淡金色光芒。他在练习快速感知——这是昨晚临时起意的加练。陆炫的原话是：“你的能力需要缩短预判时间。等你有危险才想起要塑形，你已经躺在医疗舱了。”

　　周曜练得很认真。

　　虽然每次摸完都会沾一手灰，还得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往裤子上蹭。

　　江煜川走在右翼，浮游刃以五刃为一组，呈松散巡逻阵型散布在队伍周边。

　　他今天话少了些，但十一刃的运转明显比昨天更流畅——那片刚修好的刃稳稳嵌在阵列里，转向、加速、归位，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受过损的痕迹。

　　——修好了就是修好了。周曜在心里给江煜川点了个赞。嘴上不说，身体很诚实。

　　萧烬砚走在苏晚星正后方。

　　这个位置她已经保持了两天。

　　没有讨论，没有宣言。只是从晶蝎伏击那天之后，她就自然而然地停在了这里，像一道不会发出声音的、沉默的守护程序。

　　苏晚星没有问。

　　她只是在每次休整时，会留一杯温热的饮用水，放在萧烬砚触手可及的位置。

　　——

　　“前方四百米，泉眼区域边界。”

　　陆炫停下脚步，手环上弹出警告提示。

　　“检测到三支队伍的信号已进入半径五百米范围。”

　　他顿了顿。
　　“狂狼在我们东南侧，约三百米。”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周曜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江煜川的浮游刃微微调整角度，从“巡逻”切换为“待击发”——刃尖统一朝外，阵列收紧，像一张随时准备咬合的网。

　　秦燃睁开了眼。

　　那双暗红色的瞳仁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清醒的、审视猎物的锐光。他扫了一眼东南方向，然后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他肯定已经算好对方多少步能冲到我们脸上了。周曜莫名笃定。

　　萧烬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让她从苏晚星的“正后方”，变成了苏晚星的“侧后方”。

　　——既不会遮挡视线，又能在0.1秒内完成拦截。

　　苏晚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
　　“我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信号。”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晚星沉默了两秒，湖水蓝的眼眸微微垂敛，像在分辨某种复杂频率。

　　“……不是纯粹的恶意。”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狩猎’的兴奋。他们把我们当作……某种需要被驱赶的猎物。”

　　“猎物？”
　　江煜川的声音冷下来。

　　“谁猎谁还不一定。”

　　陆炫抬手，示意安静。

　　他冰蓝色的瞳孔中，数据流以最高频率涌动——【全域解析】正在全力扫描东南方向三百米内的每一处地形起伏、每一道能量逸散、每一个生命体征信号。

　　三秒后。

　　“他们在移动。”陆炫说，“方向——西北偏西。不是直奔泉眼，是在做扇形搜索。”

　　又过一秒。

　　“……搜索路径，以我们当前坐标为圆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曜咽了口唾沫。

　　“他们……是在找我们？”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

　　前方是泉眼，身后是来路。

　　而那道火红的身影，已经无声地向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