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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朝容 此生不得迎 ...

  •   我在翻阅古书时看见一行小字,写的是聪颖美惠的德妃张氏因大意,留下其父密函一张,致使全家三百口人诛尽杀绝。

      这本是一件五千历史里的沧海粟粒,不足挂齿。我作为看客,不解当年意,只空口说些风凉话,就要将这页翻去,谁想困意渐浓,竟倒头睡去。

      ——
      明统四十八年,高宗在位时,曾破获一起上下牵连数十位官员的贪污案,举国覆盖三五鼎盛家族,最得常人道来的便是盛名在外的铁面丞相张家。

      张家有一女,位至妃位,无故于后宫自戕,后在张德妃妆奁内搜出张家密函,字字清晰,写着丞相贪污受贿,窥视东宫,觊觎皇位,勾结边疆的种种证据。原张家所握盐铁权收回中央,大皇子李徵发配岭南,生死不得回京。黄诏赐下,株连九族,无一存留。

      事件的口子开于一桩小小偷窃案。一农户为赎回被朱家强占的女儿,不得已之下行偷盗之事,于官府哭诉无果,被押入大牢。隔天小女尸首横躺在关押农户的牢门外,朱家连同官府将杀子之罪一并安农户头上,农户抱尸不到,于狱中发失心疯,猝亡。

      时逢段家长子段恪听说此事,忿然参了朱家一本,后官府县令被贬,朱家被抄。论事情到这该了结,可官员清点财产时发现异常。朱家虽有些铺子,供家里败子做混霸王,可这从铺子地窖里搜出的四箱黄金实在蹊跷,对比账本,朱家不仅涉及偷税,还有受贿。

      朱家老爷受不了拷打,开口倒水道来,将画押白纸拿出来直指沈家,说是与沈家同开的一间商铺,账本也归沈家家仆管。朱家抄的突然,连夜全端,沈家来不及派人去铺子收账本。案件上报,由御史台接管,恰是段恪任监察御史,接手此案。

      沈老爷不比朱老爷,有些脑子,商铺不记在自己名下,记在心腹田邑名下,将自己摘了个干净。案件进展缓慢,沈家经得住调查,清白无常,眼看将要杀一个田邑结案。

      段恪心里不甘,坐茶楼喝闷酒,一人掀门而入,段恪寻声望去,待看清时,当下行大礼,来人是二皇子李衡。有李衡之力,段恪调查起来方便不少,于一日子时沈家后门截获飞去赵家的小雀传信。

      连串的查下来,又从赵家抄到了孙家,环环相扣,直到牵出当朝丞相张祖德背后权倾朝野的张家。

      这日,段恪又于茶楼喝闷酒,任凭二皇子的玉牌也撬不开张家的大门,那张德妃生的大皇子,是距太子之位最近的人,自然不能不顾自家。

      段恪长叹:“这会儿子是真的查不下去了。”

      二皇子只是喝茶不出声。

      兄长的无奈当弟弟的看得清楚,一日,段家二爷段恂与段恪于书房细商,叫段父知晓。段父知此事艰难,却无法置身事外,提前写下休书,要量着参一本张丞相。

      段父道:“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我的私心会带着二子入狼穴虎窝,可为了生民,为天下百姓!若是成功了,他们便可不被权贵压身,不会报冤无门,若是失败了,得罪张相这心狠手辣之人,我等会得一欺君之罪,全家老小满门抄斩。这休书你且先拿着,若是我失败了,你就快些离家,也别为我上香,定要保重己身。”

      段父上朝弹劾张丞相,将段恪查出的证据摆出来责问。丞相党羽讽其无稽之谈,陛下稳坐龙椅,随口应:“查,朕相信丞相,若是无事,自会为丞相讨个公道。”

      段父自入大牢,上调三司审查,张家密不透风。

      次日,宫外传言东宫空悬,大皇子觊觎太子之位。

      后日,边疆传来捷报有张家密探。

      皇帝手拿官员表一个一个看,名字一个一个念,大太监在一旁拿笔记录,念到“段慎儒”,皇帝想到这人每每递上来的折子都写得一手好字,下笔苍劲有力,若寒冬雪松。长青树在哪都不会衰败,亦如牢中忠臣敲不断的脊梁骨。

      ——
      后宫妃嫔三两,因着雪天不常出门,显得宫道寂静幽深。

      长福宫内,张德妃正教李徵写字。侍女传来消息,德妃未避李徵,问:“你看额娘的字,仿得好与不好。”

      ——
      大皇子得空找二皇子于藏书阁下棋,李衡怕冷,棋子拿不稳,李徵关心道:“还这样怕冷,太医调的方子都吃多久了?”

      “皇兄,你也知道的,这生来带的毛病,可不容易好。”李衡掩袖低咳,唇白面瓷。

      二人一来一回,交谈如下:
      李徵问:“獾儿呢?”
      李衡答:“同三妹玩剪纸呢。”
      李徵道:“我应该会去很远的地方。”
      李衡问:“因为丞相大人?”
      李徵道:“粟童,这是兄长最后一盘棋了,段恪那里……我不方便出面,何况獾儿还小,多谢你了。”
      李衡回:“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皇兄交代,我定要做到的。”

      ——
      寻常午后,张德妃吩咐小厨房炖了参汤,差人送往养心殿。

      不多时,皇帝带白绫、毒酒、匕首及一碗只喝了一口的参汤前往长福宫。

      长福宫辉煌灿烂,看檐是琉璃小兽宝珠衔,看地是铜壶鎏金浇银月,看德妃是神渺仙子在凡间。

      然今,德妃褪华服,披布衣,卸钗环,独坐中庭,笑恨茕孑身。

      皇帝手中持一份密函,此密函压于参汤碗底。

      张德妃一直是个少话的,现娓娓道来:“陛下,可看完了?密函不是真的,但内容是真的,字不是真的,但也是真的。自妾被父亲送到这后宫已经过了十九年了,妾看厌了这四角的天。

      妾在宫外母家的日子虽说也不好过,却胜在可趁家仆睡着后,半夜悄悄出去看星星,看渡燕峰上的天池,看澄湖飘的花灯,看寒元寺的松柏,看繁桦街边加了冰块的豆花。

      陛下,妾在自己小院里种了棵枣树,离开时它才到妾腰腹,过些时日再托人去问,得知树已经被父亲砍掉了。

      他们教我看书,叫我背文。

      我的父亲,千不该,万不该,教他的女儿从小背书,他不知道他的女儿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他高估了阿榆的野心,我的孩子,从不在乎太子之位,阿榆亲手足,爱万民,这样好的孩子,是我来这宫里唯一得以慰藉之物。

      他也低估了他的女儿,密函我只看了一眼,原来的那份烧掉了,这份是仿写出来的,没有人会看出来,哪怕是父亲……这便是他勾结边疆的证据。

      我儿时便过着三天背完一本书的日子,在宫内与陛下引经诵典时一点都不快乐,我唯一在乎的就是阿榆,我只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皇帝于心不忍,要上前扶起德妃:“他也是我的孩子。”

      德妃后退避开,接着道来:“陛下可知,二皇子小时候体弱多病是为何。父亲送我的补品,我一样也没往淑嫔宫里送,可他还是早产了,我便知道是父亲买通了其他人。陛下,二皇子生病,身子难以调理,不是因为早产,是父亲让人下的药。

      后来,皇后有孕,父亲欲再谋害皇子,吩咐阿榆去下药,可阿榆没有,他把自己冻病,闭门不出,让这后宫里多了一位皇子。阿榆那时病才刚好,就被父亲掳去母家打骂,跪得膝盖皮破血流。

      我做不了我自己,连我的孩子也是。”

      “放肆!”皇帝怒斥,身边哗然一片宫人俱下跪,屏息敛气,“他张祖德是有通天的本领,手都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了,好、好得很,谋害皇子,构害妃嫔,贪污受贿,私结外党,觊觎东宫,他觊觎的是太子之位还是朕的龙椅!”

      殿内无人出声,宫人汗如雨下。

      唯德妃面不改色,从容择短刀,欲抹脖,再看旧时枕边人:“陛下,妾可否斗胆为自己选个出路呢。我死后,请陛下将尸身烧烬,撒在渡燕峰上,澄湖水下,寒元寺中,繁桦街里,让我再看看外面的山与水,一齐随波逐流到我未去过的地方,可好?”

      皇帝背对德妃,点头应允。

      刀刃锐利,张德妃利落坚决,皇帝转来看时,天鹅长颈断了一半,血肉模糊,赤染双目。皇帝低头,俯手合眼,掩泪离去。

      ——
      “这是你母亲的,好好收着,他不喜这里,带他出去走走吧。”
      ……

      ——
      说巧也不巧,我到这就醒来了,梦里的事到忘了大半。我对比着史书,看见了高宗,看见了张家,看见了段家,却无一名字记录,了了几笔,但我倒是睡了许久。

      我醒后,只觉得头脑混沌一片,只一个名字清晰印刻。

      张朝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张朝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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