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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宫砚染毒 文房藏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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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库贪腐案的余波尚未完全归档,内廷中枢便再生凶险。
这日清晨,御书房如常备下笔墨纸砚,翰林官奉诏草拟诏书,刚将清水注入端砚、磨墨未及半圈,便觉指尖一阵刺痒灼痛,低头只见皮肤迅速泛起一片红疹,墨汁在砚中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光晕,气息腥甜微涩,绝非寻常松烟墨味。
御驾片刻便至,此物直近御前,一旦是剧毒,后果不堪设想。
内侍不敢隐瞒,当即一分为二急报:内谒局勘验毒源与痕迹,锦衣卫封场、控人、追查来源。
半个时辰内,御书房内外已被清空。
慕楠絮一身玄色官服,玄璃簪绾发,携浅音步入殿中。殿内文房器物依旧保持原状,砚台置于案中,墨槽半干,旁边搁着御笔、玉格、纸卷,一派如常,却暗藏杀机。
“除发现异常的翰林官、昨夜当值内侍、奉砚宫人外,无人再入?”
“回郡主,无人再进,一步未动。”
慕楠絮颔首,不再多言,取出内谒局专用验毒银箸、细绒布、微量试剂,蹲身凑近砚台,先不触碰,只观纹路、胎质、包浆、封装、底款。
“砚台是先朝旧物,御书房常年使用,并非新换。”她轻声自语,声音清晰稳定,“砚胎致密,无新裂、无新补,唯砚心墨池深处,有一圈极细、极规整的旋合痕迹,非原装,是后开暗槽。”
浅音立在半步之外,目不斜视,只在需要时递上工具,不插话、不靠近、不干扰勘验分毫。
慕楠絮以细针探入槽缝,挑出极微量灰白色粉末,以试剂轻触,瞬间变作青蓝。
“是缓性迷神散,取自宫中药材,剂量微、发作慢,久用则头晕、恍惚、记忆衰减、夜不能寐,看似体虚,实则中毒,意在潜移默化,而非当场暴毙。”
她抬眼,语气冷定:“手法阴柔,布局精细,目标不是弑驾,是乱智、乱政、乱朝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谢珩到了。
飞鱼服、玉带、绣春刀悬腰,身姿挺拔,气场沉敛,只带沈惊寒一人。殿外早已被锦衣卫控死,所有近半月出入御书房的匠人、内侍、宫女、翰林、尚衣奉御等人,全数被隔离开单独问话,不许串供、不许私语、不许传递消息。
“痕迹如何?”他站在殿门内侧,不踏入核心勘验区,守足分寸。
“毒不在砚胎,在人工开凿的暗槽,遇墨溶解,无色难辨。”慕楠絮直述关键,“开槽手法细密、旋纹均匀,是常年与石砚、木器、篆刻打交道的熟手所为,非寻常宫人能为。”
谢珩颔首,对身侧沈惊寒低声吩咐:“查两季之内,奉旨入御书房修砚、补砚、刻字、打蜡、修缮文房的所有匠人,造册、核时序、核行踪、核人际关联,一条不漏。”
“是。”沈惊寒应声退去,行事利落无声。
殿内恢复安静。
慕楠絮伏案记录毒理、槽口尺寸、旋纹走向、粉末成分、经手时序、封识变迁,字迹清劲、条理严密,每一句结论都对应现场实证,不臆断、不夸大、不疏漏。
谢珩就站在殿侧窗边,不打扰、不插话、不靠近,只安静守着,目光偶尔落在她专注的侧脸,更多时候则望向殿外,确保内外无扰、勘验不受干扰。
浅音垂首侍立,如同一道安静的影子。
午后未时,两条线索同时合拢。
沈惊寒先行回报:近两季入御书房修砚的匠人共七名,其中一名柳姓老砚工,上月中旬曾单独留殿半个时辰,修补此方端砚的口沿小磕,时间、对象、权限完全吻合。
紧随其后,慕楠絮这边从砚台暗槽旋纹、刀口角度、施力方向,与匠人常用刻刀比对,得出结论:刀法完全一致,出自同一人之手。
再查人际:柳砚工的外甥女,恰在尚药局当差,近三月内,以“配驱虫香、制凉枕”为名,多次领用构成迷神散的几味药材,总量远超正常用度。
锦衣卫即刻搜检柳砚工值房与宫外居所,当场起获:同款刻刀、残余药粉、与外人往来的密信残片、家人被扣押作为要挟的字据。
人、技、毒、证、迹,五项闭环。
人犯带到御书房外廊下,柳砚工面色惨白,未等动刑便全盘供述:被宫外不明势力挟持家人,胁迫借修砚之机开凿暗槽、填入缓毒,只求保全家人性命,不知幕后主使身份,只知对方用“云字”为号,与早年旧案余党隐隐相关。
慕楠絮将勘验结论、毒理报告、痕迹比对卷、人犯供词副卷整理齐全,封卷落印:
砚槽暗藏缓毒,匠人胁从施手,意在乱智乱政,幕后有主,痕迹、毒理、人证、物证俱实,可定案。
她合上卷宗时,指尖微顿,天色已暮,殿内烛火初燃。
谢珩走近两步,仍守着合宜距离,声音放轻:“案卷我让沈惊寒护送回内谒局密库,你不必亲自携卷,夜风凉。”
慕楠絮抬眸,清冷眼底在烛火下微有柔光:“公事未毕,我亲自送更稳妥。”
“我知道你稳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但我也想你安稳。”
一句话,无甜言、无越矩、无张扬,却是这深宫危局里,最直白也最克制的牵挂。
慕楠絮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浅音上前接过卷宗,躬身先行。
沈惊寒率两名锦衣卫暗随护送,确保路中无失。
两人并肩走出御书房,宫道灯影绵延,夜色安静。
“幕后仍有‘云’字号人物,与旧案勾连,不可掉以轻心。”慕楠絮先回归公事,语气沉稳。
“我知道。”谢珩点头,“银库、毒砚、旧案余孽,三条线可并案追查,我会让暗卫把云字号踪迹盯死。”
“我这边继续从旧档、印信、字迹、宫禁变迁里抠根。”
“好。”他侧眸看她,“你查痕迹,我查人迹,依旧同路。”
风轻轻吹过宫墙,两人相隔半步,步调如一,不亲近、不张扬,却比任何亲密姿态都更安稳。
不远处竹影轻晃,一道月白身影遥遥立着,见案情落定、两人平安、步调默契,眼底含着浅淡释然,微微颔首,便隐入夜色,依旧不扰、不近、不多言。
是慕婉宁。
这一夜,御书房危局解除,毒砚定案,胁从匠人归案,幕后线索重归“云”字号旧党,长线探案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