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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夜护持 心澜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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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一场寒风吹透宫墙,檐角垂冰,阶前凝霜,连内谒局与锦衣卫的空气都比往日更冷冽几分。
接连平息焚阁窃典、内侍毒杀、静玄余孽诸案后,宫闱看似重归平静,可一股更细、更密、更难捕捉的暗流,正沿着宫中信物传递的脉络悄然蔓延——内谒局发往锦衣卫的密信,连续七封半途失踪。
不是截获,不是拆阅,是凭空消失。
传信内侍安然无恙,信囊封漆完好,腰牌无误,路径无误,时辰无误,可一入内廷与外卫交界的“断云廊”,便如石沉大海,再无踪迹。
密信内容多为旧案余党踪迹、禁军布防微调、宫人异动记录,虽不涉核心机密,却足以暴露查案步调,一旦被潜伏暗处的势力利用,足以步步设陷,反制双强。
此案无声、无形、无现场、无尸身、无痕迹,是迄今为止最棘手的一局。
内谒局值房,窗缝漏进寒风,烛火微微摇晃。
慕楠絮一身玄色如常,玄璃簪凝着冷光,案上摊开七封密信的发信时辰、传信内侍、路径图、交接记录,指尖轻叩纸面,眉峰微凝。
所有环节都无破绽,唯一重叠之处,只有断云廊。
那段回廊位于宫城最偏狭处,左接内廷花木深处,右连锦衣卫近路,廊短、隐蔽、少人经过、无固定值守,是传递密信的默认捷径,也是最易动手的盲区。
“浅音。”
“属下在。”
“从下一封密信起,换你亲自传递,路径不变、时辰不变、装束不变,只在信囊夹层藏入内谒局特制凝痕香粉,触之即染,三日不散,肉眼不可见,唯有我局特制银灯可照出痕迹。”
“属下遵令。”
浅音持刀垂首,只听令、只执行、不揣测、不多问,依旧守在门边,身姿如松,目不斜视,分寸丝毫不差。
同一时刻,锦衣卫北镇抚司密室。
谢珩飞鱼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眉眼比寒风更沉,案上是断云廊布防图、暗哨位置、近半月往来人影、内谒局传信记录。
沈惊寒按剑而立,手中是暗卫探查回报,语气平稳:
“指挥使,断云廊无外人翻越痕迹,无埋伏痕迹,无迷烟、无迷香、无胁迫迹象,传信内侍均称一路无人接近、无人阻拦、无人搭话,信囊是在行走途中凭空消失,腰间绳结完好,无拉扯、无割断。”
“不是抢,不是偷,是换。”谢珩声线冷定,“有人在极近的距离,以极快的手法,趁内侍走过廊中阴影一瞬,将真信囊换走,留下一模一样的空囊,再以手法抹平所有触碰痕迹,近乎无形。”
“是顶尖潜行高手,且熟知内谒局与锦衣卫传信规矩、路径、时辰、绳结方式。”
沈惊寒垂首:“属下已在断云廊暗布三层暗卫,只观不捕、只记不扰,不打草惊蛇。”
“做得对。”谢珩颔首,“等慕楠絮那边布好饵,我们再收网。”
双强默契,依旧无需多言。
她布饵,他埋伏;她验痕,他锁人;她主内,他主外。
只是这一次,空气里多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
不是依赖,不是软弱,是下意识的在意。
戌时,夜色深寒,断云廊暗影沉沉。
浅音依计而行,身着寻常内侍装束,将藏有凝痕香粉的密信悬在腰间,步履平稳走入断云廊,步伐、速度、姿态与此前传信之人完全一致,不露半分异样。
廊中寒风穿堂,树影摇晃,暗处人影蛰伏,呼吸皆无。
慕楠絮并未留在值房等候,而是换了一身素色便服,不带仪仗、不带随从,独自隐在廊东花木暗影中,亲自坐镇。
她信自己的饵,信自己的痕,却也莫名信不过这深冬寒夜里的无形凶险。
谢珩则立在廊西假山之巅,披风被寒风吹得微扬,绣春刀握在手中,目光死死锁住整条断云廊,周身气息紧绷,比任何一次围捕都更沉。
沈惊寒守在假山之下,暗卫布控四方,只听号令,不窥不问。
浅音行至廊中最暗处,忽然腰间一轻——
快得只剩一缕微风,快得连肌肤都未察觉触碰。
她心神不动,步履未停,依旧按原速走出断云廊,抵达锦衣卫交接点,将空囊交出,转身退回慕楠絮身侧,低声一句:“已换走。”
慕楠絮眸色一冷,抬手取出银灯,微光斜照浅音腰间绳结、指尖、衣摆——
淡青色痕迹淡淡浮现,是凝痕香粉。
“人还在附近,未出廊西暗口。”她轻声道,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话音未落,廊西暗影中,一道黑影骤然窜出,身法快如鬼魅,直奔宫墙缺口,欲翻墙脱逃。
谢珩几乎在黑影动的同一瞬,纵身跃下假山,披风扫过寒雪,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直追而去。
他速度之快,远超平日缉捕,近乎本能。
黑影见无法脱身,猛地回身,手中短刃直刺迎面而来的谢珩,刃尖淬毒,寒芒一闪。
这一击藏在暗影死角,又快又毒,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骤然自斜侧冲出——
慕楠絮竟不顾自身安危,纵身掠至,袖中短刃出鞘,精准格开毒刃,金属相撞之声清脆刺耳。
她本是文勘之官,不擅近战,却在那一瞬间,完全凭本能挡在了谢珩身前。
毒刃擦着她衣袖划过,割开一道浅口,寒意刺骨。
“你——”
谢珩瞳孔微缩,声音第一次破了平日的冷定,带出一丝极淡、极沉、极克制的紧绷。
那是情绪,是波动,是此前十七卷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反手一刀,刀鞘重重砸在黑影肩颈,力道沉猛,当场将人砸跪在地,沈惊寒即刻上前锁臂、缚手、搜身,从其怀中搜出那封未拆的密信,以及此前六封失踪密信,全数起获。
人赃并获。
可谢珩的目光,却未落在犯人身上,一瞬不瞬落在慕楠絮衣袖那道刀口上,寒眸深处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沉暗。
“受伤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压。
“小伤,不碍事。”慕楠絮收回短刃,神色依旧清冷,试图后退半步,维持同僚分寸。
可她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不逾矩,不冒犯,却稳得不容挣脱。
“毒刃擦过,必须即刻查验是否染毒,内谒局勘验之术你最精,可你不能验自己。”谢珩声线低沉,寒风中格外清晰,“我信你,你也信我一次。”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触碰,第一次说出带情绪的话,第一次越过“搭档”界线,踏入“在意”的距离。
慕楠絮指尖微顿,没有挣扎,也没有应声。
心湖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寒夜之中,轻轻一漾。
浅音与沈惊寒同时垂首,转身背对,各自退开数步,守在各自方位,不看、不听、不靠近、不窥私,将空间完全留给两人,分寸守得滴水不漏。
谢珩松开她手腕,取过随身伤药与干净绢布,动作沉稳细致,先以清毒药液擦拭伤口边缘,再验毒、再止血、再包扎,手法稳而轻,全程不说话,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克制的郑重。
慕楠絮垂眸看着他指尖动作,玄璃簪映着寒夜微光,耳尖微微发烫,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清冷镇定。
她这一生,独来独往,独力撑局,从未有人在她身前挡刀,从未有人在她受伤时,这般沉默而郑重地为她包扎。
谢珩亦是如此。
他执掌锦衣卫,刀光血影见得多,生死一线历得多,却从未有一刻,像刚才看见毒刃刺向她时那样,心神骤然一紧。
那不是搭档安危,不是查案损失,是不想她受伤。
“凶手是前尚宫局潜行教习,被静玄旧部收买,专司截信、探密、设陷。”慕楠絮先开口,拉回案情主线,声音微稳,“密信全数追回,痕迹吻合,供词可闭环。”
“嗯。”谢珩颔首,系好绢布结,指尖最后轻轻一松,收回手,退回半步,重新拉开分寸,语气恢复冷定,却依旧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后续审讯、归档、呈案,依旧双轨。”
“好。”她应字,依旧干脆。
只是这一个“好”字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软意。
寒风吹过断云廊,黑影被押走,密信归位,暗卫撤离,一切回归秩序。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挡刀、触碰、心动、心澜,从未发生。
可两人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夜起,不一样了。
不是腻歪,不是告白,不是恋爱脑。
是双强之间,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在意,第一次下意识护持。
克制、内敛、高级、不拆人设、不抢主线。
行至御花园半桥,月色清寒,一道月白身影远远立在栏边,见两人并肩而来,一人衣袖包扎,一人神色微沉,却依旧步调沉稳、案情稳妥,便轻轻颔首,眼底含着浅淡了然与安心,旋即转身隐入夜色,不靠近、不言语、不介入,依旧是极轻出镜,点到即止。
是慕婉宁。
慕楠絮与谢珩各自颔首示意,分道而行,一归内谒局,一归锦衣卫,没有回头,没有多言,却都在心底,记住了这一夜寒风里的那一次护持。
浅音紧随慕楠絮,沈惊寒紧随谢珩,依旧各司其职,沉默如影。
回到值房,烛火摇曳。
慕楠絮垂眸看着腕间包扎,指尖轻轻一碰,心湖再度微漾。
她依旧是那个冷锐孤挺、独力断案的内谒主官,没有软弱,没有依赖,没有降智。
只是心底,多了一个可以放心挡在身前、也可以放心被他护住的人。
锦衣卫衙署,谢珩凭窗而立,寒风拂面。
他依旧是那个沉敛肃杀、布控缉捕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动摇、不徇私、不恋战。
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与紧绷,他自己清楚,再也回不到纯粹的同僚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