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次循环》柳兮歌

1、回到十八岁

　　我醒来的时候，教室的窗帘刚被风掀起一角。

　　光线斜斜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落在一摞摊开的物理卷子上。黑板上写着“月考倒计时：12天”，数字右边有一小块被人用手指抹掉的粉笔灰，像是某种没擦干净的痕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陌生。

　　是因为——我记得它。

　　不是那种模糊的“好像经历过”，而是那种连粉笔断裂的位置都能回想起来的确定感。我知道再过三分钟，前排那个总爱提前交作业的男生会站起来；知道第一节是语文，会默写古诗；知道老师会因为有人写错“霜”字而叹气。

　　我甚至知道——谁会在门口出现。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细瘦，指甲边缘还有没修整好的倒刺。校服袖口有一点脱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桌洞里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第一页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话：

　　“别再拖了。”

　　我愣了一下。

　　不记得自己写过。

　　但字迹是我的。

　　教室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带进一阵走廊里的喧哗声。那一瞬间，我没有抬头。

　　我知道是谁。

　　呼吸在胸腔里停了一拍。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说了一句熟悉得可怕的话——

　　这一次，我会换一种说法。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围的人回头看我。

　　我没有解释，直接走向后排，把书和水杯全部搬走，换到最靠墙、最远离门口的位置。有人起哄，有人问怎么突然换座位，我只说了一句：“方便听课。”

　　这是第一步。

　　避免接触。

　　我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窗外操场传来体育课的哨声，节奏和记忆里完全一致。我盯着桌面，强迫自己不要抬头，不要看他经过的方向，不要让那段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对话再次开始。

　　三分钟后，前排的男生果然站起来交作业。

　　第一节是语文。

　　默写《夜泊牛渚怀古》。

　　老师在讲台上说：“霜字别再写错了。”

　　教室里有人笑。

　　一切都在按既定顺序发生。

　　我低头写字，却发现自己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会换一种说法。

　　写了三遍。

　　每一遍的字迹都比前一遍更重。

　　第二节下课，我提前离开教室，绕过平时会一起走的楼梯，从另一侧下楼。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旁站着几个熟悉的人影，我没有靠近，直接穿过人群，从后门回宿舍。

　　路线改变成功。

　　我在心里默数，像在完成某种实验。

　　午休前，班主任突然进教室宣布要重新分组做英语展示。

　　名单贴在黑板上。

　　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在同一行。

　　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周围有人说：“你们两个挺合适的啊。”
　　有人笑。有人起哄。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心跳重新变快，但没有慌。

　　这也是记忆里的内容。

　　我走到黑板前，把名字旁边的磁条直接拿下来，对老师说：“我可以换组吗？我想自己做。”

　　老师皱眉，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点了点头。

　　名单被改动。

　　我回到座位时，后背已经湿了一层汗。

　　避免接触，第一个节点，完成。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我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放学铃响时，我比所有人都更快地收拾书包，从另一侧楼梯离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回头。

　　空气是熟悉的傍晚味道，带一点灰尘和桂花的香。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看着车流从眼前经过。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也许真的可以改变。

　　也许这一次，我可以让那段从未开始却纠缠了很多年的关系——彻底不存在。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反射出我的脸，年轻、疲惫，又带着一点过度冷静的表情。

　　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哪里不对。

　　但说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未读消息跳出来——来自一个很久以后才会变得重要的人。

　　B。

　　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好像在躲什么。”

　　我愣住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没有回复。

　　公交车启动，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城市向后退去，我看着街景一格一格掠过，心里突然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改变了命运”，

　　而是，

　　好像已经在心里走过这一整天很多次。

　　车到站，我下车。

　　回家的路上，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照在地面上，一格一格像被切开的时间。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突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刚刚完成一件重复工作后的疲惫。

　　我低头看手心，指甲掐出的红印还没散。

　　心里那句话又慢慢浮出来——

　　这一次，我会换一种说法。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提醒未来，

　　还是在修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