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我》秦子陌

2、传唤

　　双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询问室。

　　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铺满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可以躲藏。空气里有消毒水、旧纸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咖啡渍混合的味道。

　　沈清雾坐在硬质靠背椅上，姿态却像在董事会首席。她穿的不是昨天新闻里的珍珠白西装，而是一套更显专业的炭灰色套装，内搭丝质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枚小巧的铂金蜻蜓胸针。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将五官的锐利勾勒得恰到好处。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静的光晕。

　　林见锋坐在她对面的桌子后，面前摊开一份薄薄的笔录纸。她没穿警服外套，只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简单实用的黑色运动手表。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清雾脸上，没有审视的压迫感，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小陈坐在旁边负责记录，显得有些紧张，笔尖在纸上悬着。

　　“沈总，感谢你抽空过来。”林见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询问室里格外清晰，“例行程序，了解一下情况。”

　　沈清雾微微颔首，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标准的职业弧度：“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林警官，请问吧。”

　　“昨晚，也就是10月24日晚7点到11点之间，你在哪里？”

　　“在公司。”沈清雾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新城开发区’项目融资的关键阶段，昨晚我和团队在会议室，审核最终版的投资风险评估报告。会议从下午六点半开始，持续到大约晚上十一点二十。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会议纪要、监控录像以及在场七位同事的联系方式。”

　　她语速平稳，信息具体，无懈可击。

　　林见锋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记录什么。“会议中途，有离开过吗？比如接打电话，或者去其他楼层？”

　　“有两次。”沈清雾回忆，“大约八点十分，我接到一个欧洲投资方的紧急越洋电话，离开会议室，在我的私人办公室接听了大约十五分钟。九点半左右，我去了一趟技术部，确认一份数据模型的参数，耗时约二十分钟。这两个时间段，走廊和对应区域的监控应该都可以证实。”

　　“你的私人办公室，隔音效果如何？”林见锋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

　　沈清雾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很好。采用专业级的隔音材料，关上门后，基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林警官是担心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还是……没听到什么该听的？”

　　很轻微的反击，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林见锋没接这个话茬，目光从沈清雾的脸上移开，落到她交叠的手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任何装饰。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铂金戒指，很细，几乎融入肤色。

　　“你和死者赵明，认识吗？”

　　“不认识。”沈清雾摇头，“这个名字，我是今早看新闻才得知。很遗憾发生这样的悲剧。”

　　“但他的工作，可能涉及‘新城开发区’项目的一些调查。”

　　“是吗？”沈清雾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个项目公开透明，所有招标流程、资质审核、环境影响评价报告都在政府网站公示。我不太明白，一位记者需要对一个合法合规的项目进行什么样的‘调查’，以至于惹上……这种麻烦。”她将“自杀”这个词，替换成了更中性的“麻烦”。

　　“记者调查的，有时不只是表面合规。”林见锋看着她，“可能是资金流向的最终受益者，可能是土地征收过程中的历史遗留问题，也可能是……某些参与方不愿意被翻开的旧账。”

　　询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沈清雾脸上的职业微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平静，近乎冰冷。“林警官，清源资本参与新城项目，是基于专业的市场判断和严格的合规审查。你所说的这些‘可能’，如果存在，也绝不会与我的公司有关。”她稍稍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这个项目牵涉的资金以百亿计，背后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有时候，深入调查就像在深水里摸石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摸到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你。”

　　她顿了顿，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淡然：“我欣赏警方追求真相的态度。但我必须提醒，有些水域，比看上去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盲目下水，可能会……溺水。”

　　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示意味。

　　林见锋与她对视。那双眼睛很漂亮，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本该温暖，此刻却像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谢谢提醒。”林见锋合上根本没写几个字的笔录本，“警方的职责就是弄清楚水有多深，底下有什么。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麻烦沈总。”

　　沈清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皱。“随时可以联系我的助理预约时间。”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林警官，有时候，真相并不只有一个面孔。你执着于寻找的那个，未必是全部，也未必……是对你最好的那个。”

　　说完，她拉开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规律响起，渐渐远去。

　　小陈长长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林队，她……气场太强了。说话滴水不漏，还反过来……”

　　“还反过来敲打我们。”林见锋接口，目光还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她告诉我们两点：第一，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第二，这个案子水很深，让我们小心。”

　　“她是想撇清自己，还是……真的在提醒我们？”

　　“都是。”林见锋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沈清雾的身影出现，她微微低头坐进车里，侧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随即车门关上，轿车汇入车流。

　　“她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和赵明的死有关。”林见锋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但她太聪明，也太谨慎，不会留下直接的把柄。她那些‘提醒’，既是警告我们别查到她头上，也可能……是她自己也在这潭深水里，感觉到了别的危险。”

　　“那我们下一步？”

　　“双管齐下。”林见锋走回桌边，“一，彻底查赵明最近半年的所有行踪、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特别是他和‘新城项目’相关方的一切交集，哪怕只是间接的。重点查他失踪的硬盘可能在哪里，里面到底有什么。”

　　“二，”她看向小陈，“查沈清雾。不是查她昨晚在哪里——那肯定干净。查她的公司，查清源资本近三年的所有投资项目，尤其是那些中途夭折的、有争议的。查她的背景，她的社交圈，她父母……我记得她父母多年前也是因意外去世？一起查。”

　　“林队，这……没有明确证据，查这种级别的企业家，会不会……”

　　“按程序，以关联案件证人背景调查的名义申请。”林见锋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们不是在针对她个人。我们是在寻找赵明死亡的真相。而真相，”她想起沈清雾最后那句话，眼神微沉，“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完美无缺的表象之下。”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一场雨似乎刚停，另一场已在酝酿。

　　宾利车内，沈清雾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司机通过后视镜小心地看了一眼，不敢打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

　　林见锋……比她预想的要敏锐，也更难应付。那双眼睛，平静之下藏着猎犬般的直觉和不肯罢休的执拗。

　　这不是好事。

　　但奇怪的是，当林见锋直视她，说出“警方的职责就是弄清楚水有多深”时，她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共鸣——在这个人人都想明哲保身、对深渊避之不及的城市里，竟然还有人，愿意主动往下看。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依旧繁华而冷漠。

　　手机在此时震动，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来自【W】：

　　“警方内部对赵明案已初步定性‘疑点重重’，立案侦查。主导者是林见锋，背景干净，能力突出，风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在申请调阅清源近三年的项目档案。”

　　沈清雾读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快速回复：

　　“档案按标准流程提供，清理掉‘特别项目’的所有痕迹。另外，想办法让她‘偶然’发现‘鑫隆’地下钱庄和赵明有过一笔小额转账记录。做得自然点。”

　　发送，删除。

　　她将手机放回包里，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天际线。

　　南墙？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这城市里真正的墙，从来不是竖在地上的。它们隐藏在数据流里，镶嵌在合同条款中，扎根在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林警官，你准备好……头破血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