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1、雨夜迷尸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狠狠砸在双城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将夜晚浸泡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林见锋踩下刹车，警用SUV停在老旧居民楼前，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短暂的嘶响。她没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被雨刷规律刮擦的前挡风玻璃，凝视着三楼那扇亮着惨白灯光的窗户。现场勘查车蓝红交替的光，把那片墙映得忽明忽暗，像某种不祥的呼吸。

　　“林队，”副驾驶上的年轻警员小陈递过平板，屏幕上是初步报告，“死者赵明，38岁，自由调查记者。第一发现人是送外卖的小哥，敲门没人应，门虚掩着，闻到味道不对……”

　　“初步判断？”林见锋打断，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雨后金属般的清冽质感。她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扑上脸颊。

　　“呃……现场很‘干净’，像是自杀。服用过量安眠药，留有遗书，门窗反锁。”小陈跟着下车，撑开伞想替队长挡雨，却被林见锋一个眼神制止。她习惯了淋雨，清醒。

　　两人快步走进楼道，陈旧的石灰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三楼302室门口拉着警戒带，技术科的同事正进进出出，鞋套在一次性塑料布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林队来了。”负责现场的老张迎上来，眉头拧成疙瘩，“看起来是自杀，但……”

　　“但什么？”

　　“太‘标准’了。”老张压低声音，“标准得就像教科书上的自杀现场示范。”

　　林见锋套上鞋套、手套，弯腰钻进警戒带。室内的灯光白得刺眼，将一室狼藉照得无所遁形。客厅不大，书报堆积如山，电脑桌对着窗户。死者赵明趴在桌面上，脸侧向一边，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安详。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倒在他手边，半杯水已经凉透。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被工整地压在键盘下，标题是“遗书”。

　　她没先看死者，而是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目光从门口开始，一寸寸移动。

　　地板有近期被匆忙擦拭过的痕迹，水渍未完全干透，与窗外潮湿的空气无关——太均匀了，像是有人特意拖过。书架上的书虽然多，但边缘有几本明显歪斜，与赵明遗书中“整理好一切，安静离开”的心境微妙矛盾。窗户锁扣有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见。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赵明身上。他的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却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势搭在桌沿。林见锋蹲下身，轻轻抬起他的右手腕。袖口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不自然的褶皱，像是被用力拉扯过。

　　“指甲缝。”林见锋说。

　　法医立刻上前，小心提取。在放大镜下，右手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深蓝色纤维，以及一点点几乎被洗去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更像某种油漆或印泥。

　　“遗书检查了吗？”林见锋站起身，走到电脑桌旁。

　　“检查了，打印件，内容……很私人，对生活绝望，工作压力之类。”小陈递过来装在证物袋里的纸张，“语气符合遗书特征。”

　　林见锋没有接，她的视线固定在电脑主机上。机箱侧盖被打开，里面空了一块。

　　“硬盘呢？”

　　“什么？”老张一愣。

　　“他的电脑硬盘，不见了。”林见锋指了指机箱内部空旷的支架和垂落的SATA线，“一个决意自杀、还写下遗书整理心绪的人，会在死前特意拆掉自己电脑的硬盘？拆了，然后扔了？或者，‘被’拆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技术警员立刻扑到电脑前确认，脸色变了：“真的不见了！我们刚到时电脑就是关机状态，没注意里面……”

　　林见锋已经走向书架。她记得刚才扫过时，有几本书的歪斜。她抽出那几本书，后面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隙，里面藏着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普通插座的微型无线摄像头，指示灯早已熄灭。

　　“他在自己的书房装了监控。”林见锋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但存储设备——大概率就是那块失踪的硬盘——不见了。凶手处理了直接证据，却留下了这个空壳摄像头，要么是疏忽，要么是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搜。”

　　她转身，目光再次扫过“完美”的现场：“伪造自杀，但不够完美。地板被擦过，却留下了纤维；拿走了硬盘，却留下了摄像头外壳；伪造了遗书和服药现场，却忽略了死者袖口的挣扎痕迹和指甲缝里的异物。”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雨，“这不是冲动犯罪，是有预谋的灭口。但执行的人，要么不是专业杀手，要么……是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下动手的。”

　　“林队，那遗书内容……”小陈问。

　　“查他最近在调查什么。”林见锋脱下沾了雨渍的手套，“一个调查记者，最大的死亡动机，通常就藏在他没发表出来的报道里。重点查他最近接触的人，资金往来，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赵明桌角一份被咖啡杯压住半边的城市规划宣传页上，标题是“双城新城开发区，未来金融新核心”。

　　“查查他和‘新城开发区’项目有没有关联。”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内部系统推送的新闻快讯标题闪过屏幕：
　　【快讯】清源资本CEO沈清雾今日出席新城开发区投资论坛，称该项目将重塑双城金融格局。

　　配图是一张新闻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演讲台后，一身剪裁完美的珍珠白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颌线。她的眼神透过镜头，平静，疏离，像冰封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底下的波澜。

　　林见锋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窗外，雨更大了。霓虹灯光在积水中碎成千万片，倒映着这座不眠之城华丽而模糊的脸庞。

　　而在城市另一端，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沈清雾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她走到窗边，手中水晶杯里的威士忌冰块轻轻碰撞。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城市的灯火扭曲成流动的光河。

　　电视静音播放着晚间新闻，画面正巧切换到警方在老旧小区拉警戒线的场景，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案发现场。她的目光掠过屏幕，没有停顿，仿佛那只是城市夜晚又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点。

　　她抿了一口酒，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弹出，只有一个代号：【W】。
　　信息内容简洁：“硬盘已处理。但警察来了个厉害的，姓林。她可能不会轻易相信是自杀。”

　　沈清雾读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删掉信息，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