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交锋：双星照我》秦子陌

18、第一次约会

　　肩伤拆线后第七天。

　　伤口愈合得很好，粉色的新生皮肉覆在浅色的疤痕上，像一道奇异的纹身，记录着城西仓库那个惊险的夜晚。林见锋恢复了日常办公，但外勤任务被陈局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理由很充分：袭击者尚未落网，需谨慎。

　　沈清雾那边，对“铁盾”和“蝰蛇”的深度调查在隐秘进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暂时没有突破性的进展浮出水面。明面上，针对“双子星”攻击事件的调查，因为关键跳板指向海外，陷入了某种技术性的僵局。双方似乎都默契地进入了短暂的蛰伏期，但紧绷的弦并未放松。

　　这天是周六，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却足够明亮，将连日阴霾的城市洗刷得干净通透。

　　上午十点，林见锋的手机震动。不是工作信息，是沈清雾通过那个加密通道发来的。

　　【W】：下午三点，双城天文馆，顶层球幕厅，新上映的《深空幻影》。票已订好，7排15、16座。来不来随你。

　　信息简洁，没有多余的字眼，甚至带着点沈清雾式的、不容置疑的安排口吻。但“来不来随你”这五个字，又微妙地透出一丝不确定的余地。

　　天文馆？电影？

　　林见锋看着这条信息，足足愣了半分钟。这实在不像沈清雾会做的事情。或者说，这不像是她们之间“应该”发生的事情。

　　她们是危险的同盟，是共享秘密的伙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甚至……在某个心照不宣的层面上，她们之间流动着超越这一切的、更加私密难言的情愫。

　　但约会？看电影？

　　这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奢侈，有些虚幻，与她们目前所处的刀光剑影、暗流涌动的现实格格不入。

　　林见锋的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

　　拒绝吗？理由很充分：伤未痊愈，案情胶着，需要随时待命……

　　但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清雾在医院夜晚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担忧与疲惫的眼睛。浮现出她为自己缝合伤口时，那刻意到极致的轻柔。

　　还有那个……不知是梦是幻的、落在额间的轻吻。

　　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林】：好。三点见。

　　发送。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见锋站在双城天文馆宏伟的弧形建筑前。她穿得很简单，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外搭一件卡其色的工装风衣，没戴任何饰品。头发自然地披散着，脸上未施脂粉，只在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看起来不像赴约，更像……等待执行一场平静的观察任务。

　　但她微微加速的心跳，和下意识整理衣领的动作，泄露了表面的平静之下，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天文馆门口人不多，周末的下午，更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或年轻学生。她很快看到了沈清雾。

　　沈清雾站在入口一侧的立柱旁，背对着她，正抬头看着馆外悬挂的巨幅星空海报。她也穿得很“日常”——一件燕麦色的宽松羊绒衫，搭配同色系的休闲长裤，外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驼色长大衣，柔软的羊绒围巾松松搭在颈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侧脸线条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手里拿着两张票，安静地等待着，与周围喧闹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隔离感。

　　没有保镖，没有助理，就她一个人。

　　林见锋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沈清雾似乎感应到了，转过头来。看到林见锋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其中一张票递了过来。

　　“走吧，快开场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并肩走进天文馆大厅。暖气和人群的低语扑面而来。她们随着人流，穿过布满星球模型和科普展板的走廊，乘坐电梯直达顶层球幕厅。

　　巨大的球形穹顶笼罩着数百个舒适的躺椅式座位，灯光渐暗，星空开始在天穹上缓缓显现。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经过艺术渲染的、更加瑰丽梦幻的星云、星团和星系，伴随着空灵缥缈的背景音乐。

　　7排15、16座，靠近中间，视野极佳。周围大多是情侣或朋友，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热可可的甜香。

　　林见锋和沈清雾并排坐下。柔软的座椅微微后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身体，将全部视线投向头顶那片无垠的“深空”。

　　电影开始了。讲述的是人类探测器穿越太阳系，前往遥远星系的想象之旅。瑰丽的特效，宏大的配乐，充满哲思的旁白。

　　但林见锋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穹顶的画面上。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沈清雾的存在。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香，混合着羊绒织物温暖的气息。能听到她极轻的、平稳的呼吸声。在变换的光影中，她偶尔用余光能看到沈清雾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是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置身于如此……“无害”的环境。没有案件，没有威胁，没有需要破解的密码或需要对抗的敌人。只有头顶虚假却美丽的星空，和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一种陌生而奢侈的宁静，包裹着她们。

　　电影演到中途，一段相对平缓的航行片段。背景音乐舒缓，星光如流水般滑过穹顶。

　　林见锋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背，被一个微凉的、柔软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握住，只是触碰。像蝴蝶降落般短暂而小心翼翼。

　　她心头微微一颤，没有动。

　　那指尖停顿了一秒，然后，试探性地，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手掌的温度比指尖略高，但依旧带着凉意。

　　林见锋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只是任由那只手覆盖着，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逐渐传递过来的、对方并不平稳的脉搏。

　　在黑暗的、被星光笼罩的球幕厅里，在数百陌生人的环绕中，她们就这样，静静地，手背贴着手心。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电影旁白在继续诉说着关于宇宙、关于距离、关于孤独与寻找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进入高潮，配乐变得激昂，星空开始剧烈地旋转、爆炸、重生。

　　沈清雾的手，很轻地，从林见锋的手背上移开了。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隐秘的触碰，只是黑暗中一个恍惚的错觉。

　　电影结束了。灯光缓缓亮起，观众们带着满足或讨论的表情陆续离场。

　　林见锋和沈清雾也随着人流起身，向外走去。两人之间恢复了之前的距离，谁也没有提刚才那短暂的接触。

　　走出球幕厅，外面的走廊明亮而嘈杂。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斜射进来。

　　“饿吗？”沈清雾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听不出什么异样，“天文馆楼下有家简餐咖啡厅，听说甜品不错。”

　　“好。”林见锋点头。

　　咖啡厅人不多，环境清雅。她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沈清雾点了拿铁和一份提拉米苏，林见锋要了美式和一份芝士蛋糕。

　　咖啡和甜品很快送上来。沈清雾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拿铁上的拉花，没有立刻喝。她抬起眼，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我父母出事前，答应过我，等我考上大学，就带我来这里看星星。”沈清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林见锋听，“他们总说，商海沉浮，人心复杂，只有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才会觉得烦恼渺小，宇宙浩瀚。”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后来他们不在了，我自己来过很多次。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买张票，坐进去，看着那些假的星星，想象他们也在看。好像……就没那么孤独了。”

　　林见锋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沈清雾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平静之下深藏的、从未愈合的伤痕。

　　“今天……谢谢你。”林见锋说，声音有些干涩，“电影……很好。”

　　沈清雾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复杂。“林见锋，我约你出来，不只是看电影。”

　　林见锋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

　　“我的复仇计划，和你有关。”沈清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咖啡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似乎瞬间远去。周围的喧嚣也凝固了。

　　林见锋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追查‘暗河’十年，不是为了将他们送上法庭。”沈清雾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坦诚，“至少，不全是。我要的，是让他们付出代价，血债血偿。是用他们最在意的方式——金钱、权力、名誉——将他们彻底摧毁，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一切、在绝望中挣扎的滋味。”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林见锋：“在这个过程中，我用过很多不合法的手段。窃取商业机密，操控股市，甚至……利用信息差和舆论，逼死过两个间接参与当年事故的、已经退休的小角色。我的手，并不干净。”

　　林见锋的呼吸微微滞住。她猜到了沈清雾的过去可能不简单，但亲耳听到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承认这些，还是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的原则，林见锋。你相信法律，相信程序正义。”沈清雾继续说，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所以，当我和你走得越来越近，当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你代表的秩序，和我选择的混沌，是两条无法真正并行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也似乎在观察林见锋的反应。

　　“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我的计划。也是想问你……”沈清雾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有一天，我完成了我的复仇，但用的是你无法认可的方式，甚至……触碰了法律的红线。你，会怎么做？”

　　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两人之间刚刚因为一场电影而略显温情的氛围里。

　　林见锋沉默了许久。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慢慢消散。

　　窗外，阳光偏移，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

　　“我会逮捕你。”林见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的职责。”

　　沈清雾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底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她脸上却露出一个近乎释然的、甚至带着点凄凉的微笑。

　　“果然……是你的答案。”

　　“但是，”林见锋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进她的眼睛，“在那之前，我会用尽一切合法的手段，帮你找到证据，将真正的凶手——那些策划了你父母‘意外’、制造了赵明死亡、操控着‘暗河’和无数肮脏交易的人——送上法庭，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审判。”

　　她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沈清雾，你的仇，不是只有用黑暗的手段才能报。法律或许有时来得慢，或许有漏洞，但它代表的是这个社会最基本的公平和底线。如果我们都放弃它，选择以暴制暴，那和‘暗河’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沈清雾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审判，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对“正确之事”的信仰，和对她的……某种深切的期待。

　　“给我一个机会。”林见锋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只是轻轻按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沈清雾的方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放下过去的黑暗，我们一起，用光明的方式，终结这一切。不是为了宽恕，是为了……不让你自己，也变成深渊的一部分。”

　　咖啡厅里，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沈清雾看着林见锋伸出的手，看着那双眼睛。心底那片冰封了十年的荒原，似乎被这道过于明亮、过于炽热的目光，灼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温暖而疼痛的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林见锋。”

　　没有回答，没有承诺。

　　但林见锋看到她眼底那片冰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地融化、翻涌。

　　这或许，就是答案的开始。

　　第一次约会，在星空的幻影下开始，在关于复仇与正义的沉重对谈中结束。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浪漫誓言。

　　但她们都向彼此，袒露了最真实、也最脆弱的一面。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黑暗未散。

　　但至少这一刻，她们都看清了对方所站立的位置，和那条试图将彼此拉向光明的、艰难却值得尝试的道路。

　　窗外，夕阳西下，将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咖啡，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