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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医院夜晚 ...

  •   沈清雾在郊外的安全屋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小型堡垒。隐藏在一片不起眼的仓储区深处,外表是普通的双层厂房,内部却经过彻底改造。地下一层是设备区,拥有独立的供电、水源、空气过滤和网络系统;地面一层是生活区,简约冷感,医疗室、手术准备间、药品冷藏柜一应俱全,其专业程度不亚于小型诊所。

      没有去医院。沈清雾给出的理由很充分:袭击者身份不明,动机未明,医院人多眼杂,安全性无法保证。林见锋没有反对,她清楚自己肩上这枪伤的敏感性,以及沈清雾这里设备的可靠性。

      医疗室里灯光雪亮。林见锋半靠在诊疗床上,褪下了染血的夹克和衬衫,左肩暴露在空气中。伤口不算深,子弹擦着肩胛骨上缘飞过,留下一道皮肉翻卷、长约七八厘米的撕裂伤,但幸运地没有伤及骨骼和主要神经血管。只是失血不少,加上疼痛和之前的剧烈运动,让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沈清雾已经换上了一身无菌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却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动作极其专业且稳定,先用生理盐水仔细冲洗伤口,然后进行局部麻醉、清创、检查有无异物残留。

      小陈和老赵守在医疗室外,负责警戒和与市局联络。

      麻醉剂生效,尖锐的疼痛逐渐被麻木取代。林见锋看着沈清雾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下淡淡的青影。她能感觉到沈清雾的手指在伤口附近操作时,那种刻意到极致的轻柔和控制。

      “你以前学过医?”林见锋打破沉默,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有些低哑。

      “算不上。”沈清雾头也没抬,镊子夹着浸透碘伏的纱布,仔细擦拭伤口边缘,“只是……需要掌握一些必要的自救和急救技能。尤其是在某些环境下。”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某些环境”几个字,透出她过往经历的冰山一角,沉重而晦暗。

      林见锋不再多问。她能想象,一个独自调查父母“意外”真相、在“暗河”阴影下游走的女人,需要为自己准备多少后路,掌握多少超越常人的能力。

      清创完成。沈清雾开始缝合。她的针法精准利落,每一针的间距和深度都恰到好处,用的也是可吸收的美容线。

      “会留疤吗?”林见锋随口问。

      沈清雾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会。”她低声说,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只是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抱歉。”

      “没什么。”林见锋反倒笑了,有些虚弱,却坦然,“干这行,身上没几道疤,反倒不正常。这是勋章。”

      沈清雾没接话,只是抿紧了唇,专心将最后几针缝合完毕。打结,剪线。然后敷上抗菌药膏,盖上无菌敷料,再用弹力绷带仔细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有医疗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两人平稳却各怀心事的呼吸声。

      包扎完毕,沈清雾摘下沾血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又仔细消毒了双手。她走到一旁的操作台,倒了一杯温水,拿了两片消炎药和一颗止痛药,走回床边。

      “把药吃了。”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

      林见锋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吞下。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沈清雾站在床边,看着她喝水的动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沉默了几秒,她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开林见锋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动作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林见锋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沈清雾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去收拾用过的器械。“你需要休息。楼上准备了客房,也做了隔音和安防处理。小陈他们会在外面守着。我……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不适,随时叫我。”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但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却在两人之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微妙涟漪。

      林见锋没有逞强。失血和药物开始带来强烈的疲惫感和昏沉。她点点头:“好。”

      沈清雾搀扶着她起身,慢慢走上二楼。客房布置简洁,但床品柔软舒适,温度适宜。林见锋躺下,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

      沈清雾为她掖好被角,关掉了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她站在床边,静静看了林见锋沉睡的侧脸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去隔壁休息,而是回到了楼下的医疗室。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操作台上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昏黄的光圈将她笼罩。她脱下无菌服,露出里面那件柔软的居家服,上面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是林见锋的血。

      沈清雾没有去换。她只是坐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压抑的、无声的颤抖。是愤怒,是后怕,是恐惧,是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压力,在看到林见锋肩上那道伤口、感受到那温热血迹时,终于冲破了她冰冷外壳的一角。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她晚到几分钟,如果那颗子弹偏上几厘米……

      她不敢想下去。

      那个在黑暗中行走、早已习惯与危险为伴、甚至对自身生死都有些漠然的沈清雾,此刻却被一种陌生的、近乎窒息的恐惧紧紧攫住。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并非无所畏惧。她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这个固执的、正义的、会因为她一句加密的“我想你了”而耳根泛红、也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警察。

      这个……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她黑暗世界里唯一一束真实光亮的人。

      许久,沈清雾才慢慢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眼底一片冰封的赤红。她打开操作台下方的隐藏抽屉,取出一台经过特殊加密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她冰冷而决绝的脸。

      她开始操作。不是处理公司事务,也不是分析数据。而是通过数个跳板,接入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深层网络节点。她在搜索,用极高的权限和复杂的算法,搜索着与“蝰蛇”、周铁山、以及今晚袭击相关的所有暗网信息碎片、通讯残留、资金流动异常……

      她要找到他们。不计代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楼上客房,林见锋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并不安稳。伤口在麻药退去后开始隐隐作痛,梦中反复闪现着仓库里子弹破空的声音、刺眼的车灯、还有沈清雾冲进小巷时那张苍白的脸。

      她挣扎着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喉咙干得发疼,左肩的疼痛也变得清晰。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试着动了动,想坐起来喝水,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清雾端着水杯走了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沾着血迹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清晰的疲惫,但眼神清醒。

      “吵醒你了?”她快步走到床边,将水杯递到林见锋唇边。

      林见锋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干渴缓解。“你没睡?”

      “睡不着。”沈清雾简单回答,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林见锋的额头,“有点低烧,伤口感染的正常反应。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夜间的寒意,触感却异常清晰。

      林见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疲惫,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就是有点疼。”林见锋如实说。

      沈清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起身,从床头的医药箱里拿出一支新的止痛针剂。“再打一针,能睡得好些。”她的声音很低。

      林见锋没有拒绝。

      沈清雾熟练地配药,消毒,注射。动作轻柔,几乎感觉不到针尖的刺痛。

      打完针,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少了许多平日里的锋利,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

      “袭击你的人,是‘蝰蛇’。”沈清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调取了仓库外围几个私人摄像头的片段,虽然模糊,但可以确认左耳轮廓缺失的特征。他至少带了三个人,武器精良,计划周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为你设的局。”

      林见锋点点头,并不意外。“他们急了。‘双子星’的事情,我们查到了跳板,动了他们的海外资金通道,他们感觉到了威胁。除掉我,或者至少重创我,能极大延缓调查进度,也给其他人一个警告。”

      “他们敢对警察动手,说明已经无所顾忌了。”沈清雾的声音冷了下去,“或者,他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把握掩盖一切,让这件事变成又一起‘意外’或‘悬案’。”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林见锋看着她,“沈清雾,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利用你的情报网络,帮我查清楚‘铁盾’安保,尤其是周铁山和‘特殊服务部’的所有资金来源、客户名单、以及他们过去五年处理过的所有‘特殊委托’的蛛丝马迹。不一定要完整证据链,哪怕只是线索、传闻、或者无法证实的怀疑都可以。”林见锋的目光在夜色中异常坚定,“我要知道,除了‘暗河’和新城项目,他们还为谁服务过,手上沾过哪些事。找到他们的命门。”

      沈清雾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点头:“好。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提供一些官方的、合法的调查名义作为掩护,方便我动用一些……更边缘的渠道。”

      “我会安排。”林见锋应下,“另外,关于‘蝰蛇’……他十年前可能参与过对你父母的案子。如果能找到确凿证据,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那他就是打开‘暗河’过去黑幕的一把钥匙。”沈清雾接口,眼底寒光一闪,“我会找到他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林见锋知道,有些界限,沈清雾可能会为了复仇和真相而跨越。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雾放在床边的手。

      “沈清雾,”她看着她的眼睛,“答应我,无论用什么方法,保护好你自己。我不希望你为了追查过去,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我们要把他们送上法庭,接受法律的审判,而不是……私刑。”

      沈清雾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林见锋的手心温暖,带着薄茧,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尽量。”她低声说,没有给出绝对的承诺。有些仇恨和执念,早已深入骨髓。

      但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夜很深,很静。

      止痛针剂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再次袭来。林见锋的意识逐渐模糊。

      朦胧中,她感觉沈清雾似乎一直坐在床边,没有离开。一只微凉的手,始终轻轻握着她的手。

      还有,一个极轻的、羽毛般的触感,似乎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是吻吗?还是错觉?

      她来不及分辨,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沈清雾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

      直到确认林见锋呼吸彻底平稳沉酣,她才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起身,为她掖好被角。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最后,她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地低语:

      “林见锋,你才是那个……会让我害怕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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