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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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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吴记杂货铺。
午初时分,吴常达正躺在他那把特制的桃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个小黑陶茶壶,时不时往嘴里送上一小口,还煞有介事地砸吧嘴品咂一番,那神情就像神仙也是,丝毫也不会想到大祸即将临头。
吴常达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在那个时代已是地地道道的的中年人。在西市这个无比繁华地,吴记杂货铺实在算不得大,甚至还很小,但一年的收入也有上万缗之巨,已足够吴常达舒舒适适生活,何况他还是个自足常乐之人。
吴常达特别爱喝茶,却一点也不嗜酒,还特别的顾家,即使家资千万也从不纳妾,更从不在外寻花问柳,这是他老婆小柳特别爱他得地方。只是吴常达虽然爱喝茶,可以说是什么茶都品尝过,每年花在茶上的消费有数百缗之巨,但他对茶的了解永远只是这也好喝,那也好喝,简直是让小柳哭笑不得。
和吴常达一样,小柳也是那种很知足的女人,因为她出身实在不高贵,本是个走江湖卖艺的普通妓女,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吴常达,并成为了夫妻。这里需要特别说明一下,在那个时代娼和妓是不同的,娼是卖身的,而妓通常情况下是只卖艺不卖身。
吴常达喝着价值不菲的茶水,明显是在暴殄天物,一边滋滋有味地观察着来往的客人,一边看着妻子小柳摇着大屁股一边指挥伙计们干事,一边不时回到柜台里收取货款,最是悠闲不过了,他哪里知道门外此刻已有祸事来临。
这时,闻风已指挥一众绣衣使者前后左右包围了吴记杂货铺,待一切准备就绪后,闻风才大声呼喝道:“大唐绣衣使者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在陶唐王朝,绣衣使者简直就是一个神一般存在,他们虽然官阶不大,就连绣衣使直指闻风也不过是区区六品官衔,却是代表着皇帝监察百官,这天下除了皇帝陛下,就没有几个是他们不敢动的人,也几乎没有他们不敢管的事,这些年被他们问罪打杀的别说是平民百姓,就是三公贵族,或是皇室贵胄,少说也有几百位,以致无论是官家还是民间,无不对其闻风丧胆。
是以,闻风只这一声喊,不仅铺内的一众顾客,就连店外大街上的行人,立时都做鸟兽散,就是有那刚巧必须要路过这里的人们,一看到门口站着的绣衣使者,一个个全都贴着对面的铺面快走,生怕沾上一点点晦气。
这时的闻风已然换上官服,一种特制的绣衣,带着四五个腰佩横刀绣衣使者,施施然走进了吴记杂货铺。杂货铺内,吴常达早吓得霍然站起身来,体如筛糠般傻立在那里,就差没有尿裤子了。小柳似乎并不知道绣衣使者的可怕,只是缩在吴常达身后,呆呆地看着正走进来的闻风及其身后的五名绣衣使者。其余三四个男女伙计,全都傻傻地站在那里,眼里散发出同样的恐惧。
“想必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吴常达了?”闻风微笑着打量了吴常达数眼,竟然语气温和地道。
“老...老板不敢...不敢当,小的...小的就是...就是混口饭吃罢了。”吴常达颤声答道。
闻风道:“我刚才见这里人来人往的很是繁忙,看样子你的生意还不错哦。”
吴常达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还...还行。”
见威压已经施展得差不多了,闻风才正式切入主题道:“你也不用害怕,我们绣衣使者向来都是秉公办事,从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只要你能如实回答我下面的问话就是了。”
吴常达似乎镇定了些许道:“小的定知无不言。”
闻风很是满意道:“很好,我且问你,上午巳时左右,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进过你这店铺?”
吴常达顿时一脸的苦笑道:“大人,小的这店铺每日要进出上百号人,其中各色人等混杂,小的还真没有意识去专门关注每一个人不是?”
闻风依旧温和道:“但这少年不同,他在你这里足足待了有半个时辰,你应该会有印象的,不急,你好好回想回想。”
吴常达当然只好搜肠刮肚地认真回想起来,妻子小柳自然也跟着他一起冥想,闻风则让手下给他找来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那五名绣衣使者则在铺子里胡乱转悠着。
大约盏茶功夫后,小柳忽然兴奋地大声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这一声喊犹如晴天炸雷,直吓得吴常达好一个激灵,忍不住回头狠狠瞪视了小柳一眼。
闻风立时站起身来,虽然心内兴奋,面上却是平静地道:“那就快给我们说说吧,他都在你这里做了些什么?”
小柳竟不顾丈夫的怒火,郑重其事地慢慢回忆道:“对,对,是有这么样一个少年进来过,我记得当时他蓬头垢面的,一身褴褛的麻衣,穿一双芒鞋,手里还拿着一根黄竹杖...”
闻风终于忍不住兴奋道:“对,对,就是这个少年。”
这时,吴常达眼中的怒火更甚了,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这个无知的女人。
小柳继续回忆道:“我记得他进来后什么也没买,只是朝小狗儿问了一句茅厕在哪里,然后就直接去了后面的茅厕。小狗儿,是不是啊?”
小柳目光停留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身上。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伙计小狗儿嗫嚅着回答。
闻风忍不住急切问道:“后来呢?”
小柳一脸的无奈道:“后来我也不知道了,他去了后面的茅厕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他从这里出来,应该是直接从后面的侧门出去了。”
闻风顿时感到极度失望,很明显,这对普通的夫妻,并一干伙计,他们和自己一样,并不知道少年已通过易容逃过了他们的眼睛。
这时,已然紧张得脊背发凉,额头冒汗的吴常达不禁偷偷长出了一口气,眼中对妻子小柳的怒火也已瞬间变成了赞许,同时打心眼里佩服那少年的智慧。
看来现在唯一的线索便只有那间茅厕了,所谓雁过留声,但愿能在那间茅厕里发现什么。
念及此,闻风立刻大声命令道:“你家茅厕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
心内的惶恐早已散尽的吴常达欣然道:“小的这就带大人去,请跟小的来。”
说罢,吴常达头前带路,闻风带着那五名绣衣使者跟着他穿过店铺的后门,来到一个小院子里,吴常达指着右侧厢房末端的一个茅屋道:“喏,那就是茅厕?”
闻风回头看着一名绣衣使者,命令道:“你去仔细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线索。”
那名绣衣使者快步走了过去,掀起门口的草帘钻进了茅厕,不一会便拿着一堆物件走了出来,将之丢到了闻风面前道:“禀直指大人,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只发现这些东西。”
闻风只看了地上的物件一眼,立时发现正是麻衣少年李清宇此前穿过的麻衣芒鞋,这充分说明李清宇居然是在这茅厕里易的容,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看来要想从这里追查出那少年的行踪已是不可能的了。”文风心下暗想,“可这茫茫人海,我该怎么才能找到他呢?我可还没活够呢,难道我这条命真就要丢在这个无名少年的手里?”
想到这里,闻风不禁一脸的沮丧,没好气地吼道:“收队!”
说罢,闻风带着五名绣衣使者转身回到铺子里,而后在快要走出店铺大门时,忽然回头对吴常达道:“吴老板,你们要是还能想起有关那少年的什么事来,随时可以到绣衣使司去找我,记住了,我叫闻风。”
吴常达虽是一介平民,但听到绣衣使直指闻风这个名字,还是犹如陡闻晴天炸雷一般,连忙惶恐地道:“小的记住了,小的恭送直指大人。”
目送闻风远去后,吴常达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长出了一口气后,喃喃道:“好险!好险!不愧是少主,思虑之周密,果然异于常人啊!”
永康里,郯王府别业。
午正时分,郯王别业大门的门楹上已然挂起了用白布黑纱扎成的孝幔,让人一看顿感一种悲凉沉郁的气氛弥漫心底。周围的邻居们闻讯后,虽未接到主家的正式报丧,或碍于情面,或出于私谊,自发过前来吊唁慰问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这使得门前的大街上一时之间车水马龙,正门两边的侧门络绎不绝地进出着各色人等。
大门内的前院之中,文睿的两位叔叔,陶影湛和陶影繇,正以一种令人悲伤压抑的语调招呼着进出的客人,不时在与客人的交谈中,附和着客人发出哀叹。回廊之上,通道之中,下人们穿梭忙碌着,不时能听到王府总管陶福的呼喝之声。萧氏兄弟见出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碍手碍脚,便只好在客房中闲坐说话。
前厅之中,装殓着陶影靓遗体的巨大棺椁掩映在鲜花翠柏之中,棺肚下的长明灯忽闪忽闪地亮着,棺前的供案上香烟缭绕,粗如儿臂的蜡烛正呲呲燃烧着,烛泪延着烛身不住地滴在案几上,早已是汪洋一片。
棺椁的前端,供案的左右两侧,文睿文姝兄妹默默跪地,一张一张往火盆里烧着纸钱,并不时向前来参拜的客人答礼。供案的一侧,文姝的身后,母亲燕文姬正满面悲戚地坐在一张围椅上,不时回应着客人们的问候,只在一些身份相对较高的客人到来之时,才会偶尔站起来欠身答礼。
正在这时,突听大门外的迎客执事高呼道:“礼部尚书管大人到!”
郯王陶影靓虽贵为宗室王爷,但因已不是当今圣上的直系,加之其平素淡薄仕途,这些年来一直赋闲在家,是以他这个王爷的名分不过只是借以享受禄位的封爵而已,并无任何的实权可言,相对于管彬这个六部尚书来说,在权势上还是有不小差距的,所以众人一听到管彬未获正式函请便亲自到来,在感到惊喜之余,不免对管彬这种等于自贬身价行为感到很是诧异。
陶影湛和陶影繇彼此狐疑地对望了一眼,赶忙三步并作两步朝门外迎去。这时,管彬已自行下轿,正站在大街上抬头望着门楹上的小忙,似是在确认了陶影靓死讯后,刚要跨步拾级而上,已看见陶影湛兄弟迎了出来。
“哎呀呀,我等不知尚书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陶影湛站在门檐下的平台上躬身施礼,大声招呼道。
陶影繇也笑意盈盈道:“如今四夷归附,诸国来朝,管尚书主政礼部,可谓是日理万机,何敢劳你大驾亲临啊?”
这一句马屁可谓是拍得恰到好处,管彬顿感一阵受用,忙还礼道:“东安公,冗从仆射,您二位王弟就不要如此折杀老臣了。听说前日宫里还专门派来了御医给郯王爷诊治,老臣原以为他病情会有所好转,不想今晨就接到陶福管家报来噩耗,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故此亲自特来探视,不想竟是真的了。想王爷一生为人亲和,淡泊名利,常周穷救急,如此德行兼备的一个人,竟不得长寿,实在是天不长眼哪!”
管彬说着说着,竟不自禁地流下几滴清泪来。陶影湛新封东安县公,陶影繇刚被任命为拜冗从仆射,故管彬如此称呼他们。
陶影湛亦忍不住悲叹道:“天行有常,祸福无常,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哪!倒是尚书大人不辞辛劳亲临,家兄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不已。快请进府吧!”
“东安公请!”管彬说罢拾级而上,随陶影湛二人进了右侧府门。
“不知王妃可好?文睿侄儿他们可有回来?”前院之中,管彬边走边问。
陶影湛道:“劳您挂念,文睿侄儿他们昨日晚间就回来了,他们都还好,现正和嫂嫂一起给家兄守灵,因而不便远迎,还请尚书大人见谅。”
管彬道:“东安公说哪里话,王爷是君,我为臣下,理当我去拜会王妃才是。”
说话间,三人便已走进了前厅灵堂,管彬忙敛容整衣,上前几步从供案上取了三柱香,自行在蜡烛上点燃,而后退回到供案前方正中,一脸肃穆地在陶影靓的灵前默默鞠躬三下,陶文睿兄妹赶忙紧随答礼,上前几步插上香,这才走到王妃燕文姬面前,躬身一拜道:“臣管彬拜见王妃,恭请王妃节哀顺变!”
燕文姬忙起身来答礼道:“管尚书多礼了,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竟如此自贬身价前来吊唁一位无职无衔的王爷,实在是令人感动,家夫若泉下有知,也定会欣慰不已。”
管彬脸色俨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爷虽然一生淡泊名利,无心仕途,但君就是君,臣理当前来拜祭,王妃此话实令臣惶恐不已,惶恐不已。”
燕文姬道:“管尚书为官总是如此谦逊,堪为百官之楷模啊!”
管彬做汗颜状道:“王妃真折杀老臣矣!”
燕文姬强颜一笑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还请管尚书到正房奉茶,并请二位叔叔作陪一下,管尚书请!”
燕文姬说完,朝管彬欠了欠身,领先跨步朝灵堂外走去。
“王妃请!”管彬侧过身来,拱手礼让燕文姬先行,少不得又和陶影湛二人相互谦让了一下,这才紧随在燕文姬身后向外走去。
陶影湛陶影鳐彼此对望了眼,随即跟着走了出去。
四人不一会便进到了正房厅中,分宾主坐定后,早有下人奉上了茶,燕文姬道:“不瞒管尚书,家夫临终有遗言,交代只需按例向朝廷禀报后,便立刻奉着他的灵柩回归封地,故而并未向任何亲朋报丧,否则理当由文睿亲到府上拜请您,还请勿怪才是啊。”
“臣岂敢劳世子亲去拜请!”管彬赶忙谦辞一句,继而感叹道,“王爷平素一生为人谦虚低调,从不争名夺利,这也就罢了,没想到连这身后事竟也如此俭省,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大国王爷啊!”
一旁的陶影繇却阴阳怪气道:“虚伪。”
这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在座的人都听见,只是大家都知道他的秉性,故而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燕文姬道:“今朝座上客,他年阶下囚,人世无常,即使贵为大国王爷又如何?”
管彬由衷赞道:“都说王妃巾帼不让须眉,见识果然不同常人哪!”
陶影繇立时又是一阵暗自冷笑。
陶影湛却是半真半假道:“当然了,我家哥哥就常说嫂嫂有宣太后之遗风呢。”
燕文姬少不了谦虚道:“二叔休要胡说,这不过是我们夫妻间一句戏言而已,可千万当不得真。”
短暂的沉默后,管彬才犹豫再三道:“王妃,臣有一事想单独对你言讲,不知可否请二位王弟回避一下。”
燕文姬不免踌躇了一下道:“二位叔叔并非外人,不知管尚书有何事需要避开他们来讲?”
管彬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燕文姬的意思,很是配合道:“乃是一件私事,恐怕二位王弟不便与闻,还请二位王弟见谅。”
话已至此,陶影湛陶影繇二人只得起身道:“嫂嫂,既然管尚书都这么说了,那我二人就不便打扰了,我们还是到前面去招呼客人吧。”
二人说吧,双双起身离去,陶影繇显得很是愤愤然。
目送二人离去后,管彬仍然不放心道:“王妃,可否请堂后内室说话?”
燕文姬沉吟良久道:“管尚书,请吧!”
燕文姬说着,将管彬带至后堂内室之中,停步转身道:“管尚书有话请说。”
管彬忽然面色凝重道:“不知王妃可否还记得四十年多前的那件公案?”
燕文姬顿时心头一震,佯装糊涂道:“四十多年前,你我都尚在襁褓之中,怎会记得什么公案?”
管彬苦笑道:“王妃果然还是信不过臣,但臣今日是专为家父赎罪而来的,当年若不是因为家父一不小心泄露了天机,也不会为李将军一家带来灭门惨祸,更不会害得王妃一家骨肉分离,有情人终难成眷属。”
燕文姬强忍悲愤道:“管尚书,此乃上一代的恩怨,我们就不必再纠结了,再说一切皆是天意,也怪不得令尊不是?”
管彬语声沉痛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家父当年虽已为此内疚自裁,但他临终时留有遗言,要我有机会再替他多赎些罪孽,臣始终未敢忘怀。四十多年了,王妃也许不再仇恨,这是王妃你胸怀博大,可据臣所知,那个人始终没有忘却这笔血债。”
燕文姬忍不住怒斥道:“管尚书,你怎可在此胡言乱语?当年那件案子世人皆知,李将军一家已满门被杀,并未留下一个活口,什么叫那个人始终没有忘却这笔血债?”
管彬不由得再次苦笑道:“王妃可以信不过臣,但应该相信家父当年对那四字谶言的推算。当年因为这件事,家父虽不允许臣再继承他的衣钵,并将她的著书几乎焚烧殆尽,但臣这些年还是免不了好奇心使然,便忍不住偷偷学了他老人家不少东西。王妃,实不相瞒,近日臣偷偷夜观天象,见帝星日渐昏暗,摇摇欲坠,已知陛下时日不多了,于是便忍不住偷偷卜算几次,竟发现当年的四字谶言将要应验,这实在是令臣日夜惶恐不安哪!臣思来想去,若天意真应在李将军一门上,那现在无疑就是最好的时机,故而前来真心相告,若有其他心思,必遭天打五雷轰。”
燕文姬已忍不住动容,但还是强忍住内心的澎湃,长叹道:“管尚书心意,本妃心领了,只是当年李将军一家早已被灭门,怎么还会有应验谶言之人?”
管彬嘴角偷偷泛起一阵富有深意的笑意道:“好吧,臣已言尽于此,将来王妃若有用得着臣之处,臣必当效犬马之劳,就此告辞。”
管彬说完,转身往外就走,燕文姬只得紧随其后来至大堂中,早已恢复常态道:“管尚书慢走,恕不远送了!”
目送管彬走出大堂离去后,燕文姬忽然喃喃自语道:“若真是如此,也不枉费父亲当年的一番苦心孤诣了。”
燕文姬长叹了一声,嘴角不经意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