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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铜驼大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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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大街,廷尉署。
后堂的内室之中,已然醒过来的何瑜,正躺在床上呆望着屋顶出神,尽管心中忧虑得五内如焚,却也只能时不时长吁短叹。
门开处,荀贠轻轻跨步进来,走到床头处的圆凳前坐下,满怀关切道:“何大人,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何瑜虽然心内感激,嘴上却一点也不领情道:“你就不该救我,局势已然如此,而我却只能躺在这里无能为力,真还不如死了的好。”
“我的何大人啊,你这爆脾气还真得要改一改,动不动就轻易言死,这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的小孩子行为,亏我太极殿中冒险救你一命。再说一个人如果连命都没了,还奢谈什么匡君辅国,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何大人也不懂?”荀贠只得苦笑劝慰道,“诚如何大人所说,局势已然如此,多思也无益,我看你还是安心在我这里好好养病吧,也只有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反正你现在是我廷尉署明面上的犯人,哪里也去不了不是?”
何瑜终于认命道:“好吧,就听你荀大人的。再说三羊不灭,我何瑜就是死也不瞑目。”
荀贠轻轻拍了拍何瑜的手背,微笑道:“这就是了。放心吧,到了我廷尉署,你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何瑜终于还是表示感激道:“真得要多谢荀大人救命之恩,只是我家人那里,还得幸苦你派人给报一下平安才是。”
荀贠淡淡一笑道:“嫂夫人那里,我早都已安排心腹之人去通报过了。”
“荀大人还真是心细如发!”何瑜忍不住眼睛湿润了。
“好了,我走了。”荀贠最后拍了拍何瑜的手背,准备起身离去,可屁股刚抬一半,忽地想起了什么,几次欲言又止后,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下定决心道,”有件事本不想告诉你的,但刚才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你说一声,也好叫你死心。“
看着荀贠的神情,何瑜就知道他将要说的绝不是什么好事,苦涩一笑道:”说吧,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比陛下驾崩更坏的消息了。“
荀贠故意揶揄道:”这可说不定,以你这个急躁的性格,我还真担心你会接受不了。“
何瑜自嘲一笑道:”放心吧,我现在简直已心如死灰,再没有什么能够激起我心内的波澜了。“
”那好吧,我就和你说一说。“饶是何瑜如此说,荀贠依旧试探着道,”你应该还不知,羊昶在昨夜亥时就已命虎贲督马方带领二百禁卫军封锁了齐王府。”
何瑜冷笑打断道:“这是意料中事,这个时候,羊昶不封锁齐王府,那才叫怪事呢?”
荀贠故意表现得很惊讶道:”那和你一样,齐王在听到陛下驾崩的丧钟后,吐血晕厥于地......“
”哼,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荀贠话未说完,何瑜又已打断道,”齐王与陛下是一母同胞,他对陛下的感情自然要比我们更深得多。“
”这倒也是。......不过你知道我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个。“荀贠边说边对何瑜察言观色。
何瑜立刻没好气道:”有什么事你就尽管说,你越是这样吞吞吐吐,越是会激起我的忧急之心。“
荀贠依然一点也不性急道:”齐王今日一大早就把长史傅准召进府去,而后傅准接连去了和儁石峤府,分别在那里呆了一个时辰和半个时辰。.....“
说到这里,荀贠故意停顿片刻,见何瑜只是皱紧眉头,暂时还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这才接着道:“从石峤那里返回齐王府后,傅准一直呆到不到半个时辰前才回家。”
荀贠不再说下去,只是盯看着何瑜,显然是在等他自行消化这些话背后的讯息,可何瑜却像是个听课的孩子,眼巴巴看着荀贠,显然是在等着荀贠把话说明白。
看何瑜半天也未反应过来,荀贠不禁在心里嘲讽道:“你还真是个直肠子的人,也不知陛下是怎么看上你的,居然让你一路做到中书令这样的高位。”
其实武帝看中的也正是何瑜的这一点,也只有这种性子的人,才会敢于逆龙鳞,才会让武帝少犯一些不必要的错误。
见荀贠久久不说话,何瑜忍不住问道:“荀大人说完了?“
荀贠不禁苦笑道:“说完了,何大人难道就没看出点什么来?”
何瑜忍不住怒道:”你这说得没头没脑的,我能看出什么来?“
荀贠只得耐住性子道:”何大人难道想不出齐王要傅准到和儁石峤那里去干什么?“
一回想起和儁石峤二人昨夜的表现,何瑜立刻就一脸的鄙夷道:”那两个冢中枯骨,昨夜非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反而去帮助羊昶来贼,我实在不知道齐王让傅准去找他们有什么用。“
何瑜竟是越说越气愤。
荀贠叹气道:”就直接给你说了吧,齐王这是准备要逃。“
”什么?齐王准备要逃?你给我说清楚点!“何瑜显然不愿相信。
荀贠简直哭笑不得道:”我的何大人,这还不明显吗?齐王明知道和儁石峤绝不会帮他一起反对羊昶,却还是要让傅准去找他们,无非是想去寻求逃命之计。虽说这二人已多年不过问朝政,但毕竟余威仍在,再加上朝里朝外都有他们不少的门生故吏,就连李玄进也是得到和儁的默许后才投靠的羊昶,所以羊昶肯定会给他们些面子的,齐王此刻若想要逃,寻求他二人的帮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下何瑜就算再笨也能听明白了,整个人已完全呆住,一种强烈的悲哀和屈辱感顿时袭上心头
荀贠见状,赶忙激将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嘛,一旦你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接受不了,真后悔忍不住和你说了。“
默默看着何瑜良久,见他总算没有过激反应,荀贠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自我安慰道:”好了,该说不该说我也给你说了,后悔也没有用,还望你能自己想通透。我走了!“
荀贠说完径直走了出去,留下何瑜独自在床上凌乱。
积善坊,傅准住处,一座小小的四合院。
此刻已是定更时分,忙了一整天的傅准正瘫坐在正堂右侧外间茶室里的藤椅上假寐,努力摈弃心中各种杂念,以求得片刻的宁静。
偏在这时,仆人老张匆匆来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傅准半晌才有气无力道:“什么人?”
老张道:“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看样子甚是器宇不凡,依老奴看应该不是一般人,故此才来通报老爷。”
“白衣少年?......”傅准努力在脑中搜寻,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有认识什么少年,良久才又问道,“有通报姓名吗?”
老张显然怕被责备,嗫嚅道:“不曾通报姓名。”
傅准顿时怒斥道:“不见!不见!老爷我虽然官阶不高,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随便想见就能见的。”
老张无奈苦笑道:“小的也是这么说的,可他自称赊刀人,是专门来为大人你治病的。”
“赊刀人?”傅准霍地坐直身子。
关于赊刀会的传说,傅准很早就已听说过了。据说他们不但能通过发布各种箴言引领天下走势,或是预言近期内某一件大事的发生,还经常以赊刀为名帮人测算生死吉凶,解决一些无法解决的难题。他们常常以赊销的形式卖一把不定是什么刀给你,如果他们的预言准确,或是真帮你解决了问题,才会在事后来收取赊刀的费用,否则分文不取。当然了,这赊刀的费用有高有低,完全由他们根据预测的吉凶和解决问题的大小收取,跟刀的实际价值并没有任何关联。
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听说归听说,但傅准可是从来都不信的,绝没想到这种事竟也会在今日发生在自己身上。
“赊刀人?治病?哼,故弄玄虚!”傅准不由得心下一阵好笑。
“老爷,见还是不见?”见傅准半晌不言语,老张忍不住追问。
傅准极不耐烦道:“不见,不见,老爷我好好的,哪有什么病?”
老张只好又苦笑道:“小的也是这么说的,可那少年说老爷得的是心病,而且是最大的心病,非他不能治好,小的见他说得煞有介事的,这才忍不住来禀报老爷的。”
“心病?还是最大心病?”傅准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一联想到齐王和自己当下的处境,便开始有些将信将疑起来,“莫非这神秘的赊刀会真有能人,真能治我眼下最大的心病?管他的,不妨一试!”
抱着侥幸心理,心念既定的傅准才又愤愤道:“不妨先请他进来,看他怎么说,若是敢胡说八道,老爷我非把他送到绣衣使司去问罪不可。”
“是,老爷!”老张转身离去,很快便将一个白衣少年带了进来。
傅准凝目审视过去,但见那少年身高八尺,一袭白衣,发髻高挽,面如满月,目若朗星,果然是器宇不凡。
良久,傅准才指着对面的小矮凳道:“阁下请坐!”
少年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傅准的对面,大马金刀坐下。
傅准快倒了一杯热茶,慢慢推过去,很礼节性地道:“阁下请!”
少年也不客气一句,端起茶杯就浅浅浅喝了一口,而后缓缓放下。
“你说你是赊刀人?”傅准突然盯看着白衣少年,目光如刀,冷冷道。
少年却是神态自若道:“大人看在下像赊刀人吗?”
傅准不禁皱眉道:“据说赊刀人行走江湖,常常是破衣烂衫,就像是苦行僧那样,你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我本来就不是赊刀人,当然不像了。”
傅准强忍怒火道:“你竟敢欺骗我?”
少年依旧坦然道:“我若不如此说,以大人这孤芳自傲的脾气,会见一个陌生人吗?”
“你这是在找死。”傅准忍不住怒吼,声音冷冽如刀。
少年依旧淡定道:“我虽不是赊刀人,却的的确确能治大人的心病。”
傅准不禁一愣,半晌才面色冷峻道:“我病在哪里?病因为何?你且说说看,若再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性命不保。”
白衣少年显然是在故作高远,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来,悠然地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后才道:“大人病在朝堂,病因齐王。”
傅准这下完全怔住了,半晌才霍然站起身来,怒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依然平静道:“比起能为大人治病来说,我是谁就有那么重要吗?”
傅准禁不住提高音量道:“废话!焉知你不是故意帮人设局来害我们?”
“可惜我暂时还不能表露身份,我只能说对你们并无恶意,至于我是不是帮人设局来害你们,也就只有全凭大人自己去判断了。”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从袖口里掏出一摞黄麻纸放到了茶几上,接着道,“这是我事先为大人拟写好的方子,要不要照方抓药,也全由大人自己决定。此外大人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到长乐坊去找赵大老板,他自会告诉你怎么做。”
少年说罢,不待傅准答话便已迅疾起身走了出去。傅准本来想出声阻拦,可那一瞬间竟鬼使神差地犹豫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会,少年已然走出了院子,消失在大门外。
傅准两眼虚空地望着门外,已完全陷入沉思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傅准的目光终于满满移向茶几上的那一摞黄麻纸上,又几经犹豫后,这才缓缓伸过手去拿了起来,拿到眼前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