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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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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大内,含章殿,西暖阁。
夜,又是午夜,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更是一个决定陶唐王朝未来二十年,甚至百年走向的夜晚。
龙榻之上的唐武帝陶景寰依旧昏睡不醒,皇后羊元芷照例在侧默默守候着,渐渐又开始睡意昏沉了起来。尚宫云婉儿依旧在侧陪护,两名宫女却已换了人。
“季兰,季兰…”不知何时,武帝竟然奇迹般悠悠醒来,正用柔弱的声音呼唤着。
“啊,陛下,陛下,你醒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啊,陛下…”羊元芷不禁喜极而泣。
武帝竟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弱弱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季兰,别哭了,别哭了,朕这不是醒来了吗,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羊元芷小字季兰,连忙抹眼泪,勉强一笑道:“陛下,臣妾这是太激动了。你不知道,你都已经如此昏睡十多天了啊,陛下!...”
武帝忍不住爱意满满地轻抚着羊元芷的手道:“是吗?怪不得朕怎么觉得很是饥饿呢!”
“啊,陛下,你想吃东西了?你居然想吃东西了?”羊元芷显得很是惊讶。
武帝弱弱苦笑道:“怎么,不行吗?”
羊元芷慌忙展颜笑道:“行,当然行!陛下,您请稍等,婉儿,快,快给陛下取一碗乌鸡参汤来。”
一旁陪侍的两名宫女并云婉儿,全都被这奇迹般的景象惊呆了,一个个愣立当场,以致羊元芷一连呼唤了好几声,云婉儿才恍然应道:“喏,娘娘!”
云婉儿急忙跑到一侧的桌案边,显得有些急切慌乱地拿起一只小金碗,迅即从黑陶暖壶里倒了小半碗每日都要备好的乌鸡参汤,而后小跑回来递到羊元芷手里。
这期间羊元芷已然小心翼翼且轻柔扶起武帝,随手拿了一个靠枕,让其在床头上靠坐好。接过汤碗,羊元芷一勺勺地亲自喂武帝喝下。
小半碗乌鸡参汤下去,在冒了一通汗后,武帝顿觉神思清明了起来,竟突然问道:“车骑将军呢,他在何处?”
羊元芷忙回道:“一直在西配殿里守候着呢。自从陛下昏迷以来,父亲就一直住在那里,从不敢离开半步。”
武帝面現欣慰之色道:“看来还是你们父女对朕最是忠心了。快去把他请来见朕吧,朕昏睡了这么长时间,想必车骑将军定有许多重要的朝政大事要向朕禀报呢!”
羊元芷不禁为难道:“陛下,你才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还是先好生养病吧!”
武帝道:“放心吧,朕感觉很好。这么多年了,朕的秉性你是知道的,除非丝毫动弹不得了,否则凡事若不及时了解清楚,朕总是放心不下的。”
羊元芷自然知道武帝这话外之意是放心不下父亲羊昶这些日子对朝政的管理,只得无奈道:“遵旨,臣妾这就命人去把父亲请来,来人!来人哪!”
羊元芷大声朝门外呼唤两声,立刻便有那负责今夜值守的中黄门张硕推门走了进来,快步穿过明厅走到武帝的床前跪倒,尖声道:“请皇后娘娘吩咐!”
羊元芷道:“快去偏殿把车骑将军请来,陛下要召见他!”
“陛下要召见车骑将军?陛下他...”张硕显然没注意到已醒来正躺靠在龙榻上的武帝,及至发现后,不免喜极而泣道,“陛下终于醒过来了,陛下终于还是醒过来了,我大唐有救了,天下百姓有救了,这还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哪!”
看着张硕真情展露的样子,武帝不由得欣慰地笑了,羊元芷心下虽高兴,嘴上却厉声道:“哭什么哭,还不赶快去办事!”
“谨遵娘娘懿旨!”张硕急忙抹了抹眼泪,心情愉悦地大声应了一句,而后起身急匆匆向殿外碎步跑去
张硕已然走到了殿外,羊元芷才突然想起来大声吩咐道:“还有,立刻命人去请太医令陈矩过来为陛下诊视。”
“奴才知道了!”张硕回头应了一句,挥手招来两名小黄门,一一吩咐道,“你去传太医令陈矩,你去禀报黄门令蹇珪蹇公公,说陛下已经醒过来了,快去!”
两名小黄门各自得令而去,张硕则亲到西配殿去请羊昶,不大一会便领着羊昶急匆匆而来。
“车骑将军,快进去吧!”张硕躬身让到了殿门边。
看见羊昶走来,羊元芷对云婉儿和那两名宫女道:“你们三个先下去吧。”
“是!”三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显然是因为太激动了,羊昶踉跄着跨进殿门,差点就被殿门槛绊倒,连滚带爬地来至武帝床前跪倒,语无伦次声泪俱下道:“臣羊昶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武帝看了一眼羊昶,语声祥和道:“爱卿请起!快快请起!”
羊昶并未立刻起来,仍是声泪俱下道:“苍天有眼,陛下总算是醒过来了,我大唐社稷幸甚!百官幸甚!天下万民幸甚!”
看着羊昶真情流露的样子,武帝不由得心内好一阵感动,眼含热泪揶揄道:“爱卿快起吧,如此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这哪里还像是朕的顾命之臣啊?”
羊昶这才抹泪起身道:“陛下奇迹般醒来,臣实在是太激动了,以致在陛下面前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武帝真诚道:“爱卿与朕在外份属君臣,在内却是翁婿,这里又没有外人,就不必说什么恕不恕罪的了。”
羊昶立时被感动得晕头转向,慌忙惶恐跪倒,异常激动道:“陛下天恩,臣万死也难报其一。”
武帝故作不悦道:“快起来!快起来!你要再这样,朕真就可要治你的罪了。”
“谢陛下!”羊昶只得赶忙站起身来。
“陛下!陛下!...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啊,陛下!”接到报讯的黄门令蹇珪也已赶来,一路神情激动地大声呼喊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武帝床前跪倒,伏地先失声痛哭起来。
武帝不由得笑骂道:“蹇公公,你跟着朕都快三十年了,居然还像个小孩似的哭哭啼啼,你往昔的那份稳重劲都上哪儿去了?还不给朕快起来?”
蹇珪抹泪起身,竟然瞬间破涕为笑道:“陛下恕罪,老奴这是太激动了,一时无法控制自己。”
武帝没好气地道:“你个老家伙,说你像小孩你还真是个小孩,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蹇珪竟真如孩子般傻笑道:“君父,君父,陛下乃是天下人之父,在陛下面前,老奴可不就是个小孩嘛?”
武帝故意板起脸来怒骂道:“你给朕少来,你与朕一般年岁,朕要是真有你这么个儿子,岂不显得朕很老?”
蹇珪却依旧嬉皮笑脸地道:“陛下万年,怎么可能会老?”
“好你个阉货,这嘴是越来越甜了。”武帝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乘这间隙,蹇珪赶忙对羊元芷和羊昶各施一礼道:“老奴拜见皇后娘!见过车骑将军!”
羊元芷微笑道:“蹇公公免礼!”
羊昶自然也急忙还礼道:“蹇公公客气!”
武帝收敛笑容,语声柔和地对羊昶道:“羊爱卿,听皇后说,自朕昏睡以来,你就一直在偏殿内居住,这还真是辛苦你了。”
羊昶忙道:“这是臣之职责所在,不敢妄谈辛苦。”
武帝道:“在朕昏睡的这些天,朝廷可还安稳?”
羊昶道:“托陛下洪福,朝廷一切如常,敬请陛下放心!”
武帝道:“齐王呢,他是否已离开了京城?”
羊昶不禁一脸的无奈道:“臣已命人连续催促了多次,但齐王一味只是多方推脱,始终就是迟迟不肯离京。”
武帝闻言不由勃然怒道:“什么,他难道想造反不成?朕看他这是在等朕死呢,他以为朕一旦死了,就没有人可以制得住他了,到时好来干预朕的家事。去,你马上去传令中书省再理一道圣旨,严令他必须在七日内离京就藩,否则就按叛逆罪拿交廷尉何勖处论处。”
“这…”羊昶故意迟疑着,尽管他内心巴不得武帝这么做,但这难保不只是武帝一时气愤之言,若一旦冷静下来后悔了,自己岂非又成了替罪羊。
皇后羊元芷忙劝慰道:“陛下息怒,以免伤了龙体,臣妾想那齐王素来胆小怕事,绝对是不敢造反的。”
武帝仍旧余怒未消,冷哼道:“有朕在一日,他自然不敢造反,但若朕不在了,那可就难保了。我朝自宣帝以来,宗室人丁旺盛,其中更不乏英才,而太子又如此质朴,将来如何能够镇得住他们,这也是朕为何要勒令宗室诸王们皆离京就藩的缘故。”
羊昶忙打蛇随棍上道:“陛下所虑甚是!臣这就去再拟一道严旨,量他定会不敢再推脱了。”
羊昶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且慢!”武帝忽然止住羊昶。
羊昶站住身,回头道:“陛下还有何旨意?”
武帝却并不立时搭羊昶话,而是轻声对羊元芷道:“皇后,来,扶朕起来到案前去。”
羊元芷很是关心道:“陛下,你的身体?”
武帝笑道:“朕没事的,来吧!”
羊元芷只好将武帝颤颤巍巍辅道御案前坐下,在调整好姿态后,武帝这才对羊昶道:“朕既已昏睡了多日,少不得定有很多诏旨奏章需要批阅,你顺便去拣重要的一并为朕取来,朕要亲自批阅。”
羊昶先是怔了怔,瞬即心内惶然,面現难色道:“这…陛下,你的身体…”
武帝立时不悦,沉声打断道:“朕都说了,朕的身体没事,你就快去为朕取来吧?”
羊昶无奈,只好道:“遵旨!”
羊昶说罢,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
“蹇公公,你陪着去一下吧!”见羊昶神色不安样子,武帝显然多了些心思。
“遵旨!”蹇珪转身离去,在快要跨出殿门时,还不忘回头对武帝露出狐狸般的会意一笑。
皇宫大内,东宫,太子妃寝殿。
罗帐之中,一番云雨过后,太子妃赵粲正依偎在太医令程矩怀里,一副很是满足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沉默了良久,见程矩一直处于沉思状,赵粲忍不住开口道。
程矩道:“我在想我们之间的事呢。”
“想我们之间的事?”赵粲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事来了?”
程矩轻叹道:“这眼看陛下就要宾天,太子即将即位了,我不免心内惶惶,实在是不能不想这事啊?”
赵粲十分不屑道:“你还是惧怕太子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后会杀了我们?”
程矩反问道:“难道你就不怕?要知道太子一旦登基,那就是天子,天子的颜面可是决不能玷污的,这事一旦泄露了,就算太子不杀你我,这满朝的文武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不就得了,反正这里都是我的人,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泄露我的秘密。”赵粲依旧无所谓地一笑,人之厚颜无耻竟至于斯。
程矩苦笑道:“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纸终是保不住火的,所以我们还是要加万分的小心才好,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粲立时生气道:“你是不是想乘机和我断了?哼,我就不信你就真舍得我。”
程矩心说:“就你那矮黑胖的样子,若非为了保命,更是为了前程富贵,我他妈打死也不会跟你上床。”
但程矩心下暗骂,嘴上却道:“我当然舍不得你了,只是为了长久之计,这段时间你我最好还是要收敛些为好。”
赵粲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只要你我不断,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但话又说回来,太子那么憨傻,将来就算是当了皇帝,我要对付他也容易得很,这也没什么好可怕的。对了,那老家伙的病情究竟怎么样啊?”
程矩长叹道:“依我看,多则一月,少则就在这旬日之间了。”
“居然还能活这么久,这老家伙的生命力也未免太顽强了吧!还记得上次他就差点没了,害得我白高兴了一场,这次虽然时间好像是长了一点,但终归是要走了。走了好,走了好,走了就再没人能管我们了。”赵粲竟是越说越高兴,人心能黑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人无话可说了。
程矩提醒道:“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陛下虽走,却还有皇后和国舅,他们也可不是省油的灯。”
赵粲冷笑道:“哼,太后是有些贤德之名,我尚有几分惧她,至于那羊昶,在我眼里却是个十足的草包,凭他也想独擅朝政?老家伙在时,我还怕他们三分,一旦老家伙不在了,太子一登基,我就是皇后,早晚必将他们都给收拾干净了事。”
赵粲之狠毒,程矩向来是知道。因一直没能生育,赵粲最是妒恨太子别的妻妾怀孕生子,从而危及其太子妃正位。当年因慑于武帝权威,根本无法阻止武帝强行将才人谢芬送与太子为妾,这才眼睁睁看着谢芬生下了唯一的皇太孙陶云灏,于是赵粲自此变得越发妒悍了。程矩犹记得五年前,只因太子身边的一位宫女意外怀了孕,赵粲生怕其再生下个儿子来,不仅竟然亲手投矛洞穿那宫女的腹部,活生生造下了一尸两命的惨剧,还亲自手持利刃,一连杀了好几个宫女,其行之悍,其心之毒,由此可以一斑。也正是因为此事,若非皇后羊元芷暗中极力维护,武帝早已废了赵粲的太子妃之位,谁知赵粲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认为武帝强行送妾和差点废了她这两件事,皆是受皇后羊元芷蛊惑,因而对羊元芷可谓是恨之入骨,暗暗发誓要啖其肉寝其皮。是以,程矩听她说这番狠话时,也不免一阵脊背发凉。
“太子妃!太子妃!”就在程矩刚要搭话时,门外已响起宫女红杏轻轻的连声呼唤。
“什么事?”赵粲语气显得很是不耐烦。
“刚刚程府管事程兴急匆匆来报,说是皇上竟突然醒过来了,宫里正急召程太医进宫诊视。”红杏低声回答。
乍闻此言,程矩惊得陡地翻身坐起,慌忙就要下床穿衣。
“你慌什么慌?”赵粲一把扯住程矩,怒吼了一声,而后朝门外沉声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红杏稍微提高了声音,急切道:“皇上突然醒了,宫里急召程太医进宫诊视。”
赵粲恨恨道:“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真扫兴!”
程矩实在忍不住怨怒道:“得了,得了,我的祖宗,你就别抱怨了,若非陈兴机灵,你我之事此刻就已穿帮了。”
赵粲竟然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冷笑道:“就算穿帮了我也不怕。想当年若不是我父亲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带兵替他家狙杀了意欲政变夺权的卫愍帝燕璋,他陶氏焉能有今日之天下?此外我父亲对那老家伙还有拥立之功,就仅凭这两点,他陶家也不该杀我,否则堂堂皇室,岂不要背负忘恩负义的天下骂名?”
程矩十分无奈,哀告道:“可你不怕我怕啊!好了,好了,你快放开我,我真的得立马就走。”
“你个没出息的家伙!”赵粲无奈,只得放开程矩,气呼呼地翻身朝里侧卧。
程矩已顾不了许多了,慌忙下床穿衣,急匆匆开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