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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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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回门,归宁父母。
郁沅要按规矩回郁府省亲。
他今日难得将长发绾为高髻,分成数股,用约一指宽的丝绸缎带将其束紧,形似牡丹舒展花瓣,髻顶装饰素花宝翠,插满各式头面,成套搭配,清雅素丽又不失精致华贵。
镜中美人未施粉黛,肤若凝脂,水眸流媚,一粒细碎红痣胭脂般晕在眼尾,显得愈发幽艳秾稠。
郁沅拿起一旁的黄粉,正欲上妆掩貌,一侧的石磨忽然传来幽幽叹息。
“小姐,今日回府,这黄粉锅灰,便不必搽了吧。”
郁沅指尖一顿,垂眸沉思。
今日他独自归宁省亲,魏持钧下了早朝便径直去了军营,并没有随同前往的意思。
郁沅早有预料,他和魏持钧不过是由一道圣旨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政治夫妻,并无真情可言。这段婚姻对于魏持钧而言,大约是极为耻辱的。况且魏持钧与自己的父亲早有龃龉,多年来在朝分庭抗礼,势如水火,如今却让魏持钧主动登门拜访,甚至要依据礼法恭恭敬敬地喊郁达辛一声岳父大人,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郁沅眼看着回门礼如流水般抬到他的院子里,心想这大抵便是魏持钧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郁沅思绪回笼,对镜叹息,素手捡起一旁的羃?。
“罢了,今日便这样吧。”
……
马车停在郁府门前,郁沅被石磨扶着下了轿梯,他将帽檐垂落的白纱掀开一个角,抬首望向面前的碧瓦朱甍,心头泛起淡淡的愁绪。
这一次,郁府大门洞开,门口早有人在候,与他上一回入府的境遇迥然不同。皆因他已身为侯夫人,有些礼数不得不做周全。
郁沅讽刺一笑,人情冷暖,血缘亲疏,都不过如此。
郁达辛立于最前端,虽脸色阴沉,却不得不在寒风中耐心等待。一家之主尚且如此,家中老小自然无有不来的,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或百无聊赖、或漫不经心、或憎恶厌烦,粗略一看,竟只有两个真心实意翘首以盼的。
郁沅直接越过郁达辛,上前扶住了大病未愈强撑着前来见他的二姐郁锦兰。
“二姐,你身子还没好透,怎可受风寒?万一落下病根如何是好?快快进屋缓缓。”
郁锦兰秾丽的脸上沾染了几分憔悴病气,闻言不由得泪眼婆娑,执起郁沅的手哽咽难言,话语也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咳咳……我无碍,沅沅,你瘦了……”
郁沅心口一酸,为了这一句话,纵然那侯府有虎豹豺狼,他也觉得去的很值当。
“不是瘦了,是沅沅长大了。”郁沅执起软帕,轻轻试去郁锦兰脸上的潮湿,安抚道。
郁达辛脸色难看地伫在一旁,方才郁沅上前,别说唤一声父亲给他请安了,就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予,径直绕过了他,仿佛视若无物。郁达辛有些下不来台,握拳放在唇下咳嗽了两声,郁嘉澜见势忙不迭上前打圆场:“哎呀,你们俩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才相见,只一味地站在这流眼泪做什么?”
墨新柔被侍女搀扶着,用手帕捂住半张脸小声啜泣。
“是啊,小五,有什么话先进家门再慢慢说。”
郁达辛一旁立着的一位美艳妇人越过郁沅,望向他身后的那片虚空,脸上糅了点笑意,细白手指勾住额间散落的一绺秀发,眉峰微微挑起,略显尖锐的声音剪开沉默。
“想来定远侯贵人事多,怕是忘了新妇三日归宁,沅儿也不必为此忧心伤神。”
此人正是白小娘。
一句话将郁沅定性为不得夫君恩宠,回娘家哭诉撒泼的怨妇。
郁锦兰秀眉微蹙,正欲开口维护幼弟,便被郁沅轻轻摁住了手。
郁沅不卑不亢,言辞间宠辱不惊,淡然道:“小娘这话我倒听不明白,我有何忧心伤神?陛下赐婚是为皇恩浩荡,吾等诚惶诚恐,侯爷更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定远侯府上下一心,甘舍小我,为陛下排忧解难,感念无上皇恩。”
一番话掷地有声,白姨娘脸色变了又变,在郁达辛略显严肃的眼神威逼下,不甘地甩了下手帕,彻底噤了声。
“侯爷今日虽未身临,却特备了些薄礼送上。”
郁沅扭头示意,乌压压的仆役便将那一箱箱金银宝饰麻利地抬进了郁府,瞧着颇为壮观豪气。
白姨娘红唇大张,一时竟有些目不暇接。想不到这传闻中茹毛饮血的定远侯竟是个知冷知热又晓得疼惜发妻的稳妥男子,早知如此便该同意她的女儿嫁去侯府,后半辈子何愁享受不上荣华富贵?
饭厅。
一桌人各怀鬼胎,皆觉满目珍馐味同嚼蜡。
郁达辛有敲打郁沅之心,也有借着郁沅窥伺打探侯府之意,他搁下玉著,斟酌着开口:“虽说你已出嫁,名义上已经算是别家的人了,但你别忘了,你终究是郁家的孩子,很应该清楚何为内,何为外。”
郁沅深知郁达辛是想通过他监视侯府,或者说魏持钧的一举一动,他捻起巾帕细致地擦了擦嘴,水红的唇微微张开:“父亲的意思,恕我听不明白。”
郁达辛没想过这个看似平庸怯懦的幼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顿时脸上挂不住。
“你一朝飞上枝头,现在仗着侯府的威风,不将我这个做父亲的放在眼里了?”
郁沅垂下头,忍不住笑出声,他这个便宜爹,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厚颜无耻。
“我哪里敢?我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嫁进定远侯府的,若不是父亲一手谋划,我又怎会有那一朝飞上枝头的机会?父亲思虑周全,这些难道不应该都在您的意料之中吗?”
分明语气恭敬柔顺,却句句带着软刺,扎得郁达辛脸色黑如锅底。
本不该出现在桌上的白小娘稳稳当当地坐在郁达辛右手边,美妇人眼波流转,一派懵懂无知状,又伏在郁达辛耳边柔声耳语。不过几个瞬间,郁达辛的脸色愈发难看。
“您说是吗?父亲大人。”
“放肆!”
话音刚落,郁达辛重重摔下碗筷,怒发冲冠,疾言厉色。
一桌人神色各异,纷纷放下筷,鹌鹑般噤若寒蝉。
墨新柔忙吩咐仆役重新上了一套碗筷,端茶替郁达辛顺气。
“老爷啊,小五年纪小,又自幼离了家,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就别跟他计较,好好吃一顿团圆饭,成不成?”
郁达辛见状指着郁沅,朝着墨新柔迁怒道:“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他像是要跟我好好吃饭的样子吗?”
“小五,你也少说两句,他毕竟是你亲爹,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就别跟他置气了。”墨新柔两头打圆场,急得快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郁沅垂着眸,几乎想笑。
就是说,只是单纯因为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伤口已经拖到结痂愈合,所以即使郁达辛毫无悔改之意,他也要选择谅解容忍吗?
“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有朝一日,你被定远侯一纸休书赶出侯府,普天之下能够接纳你的地方,便只有郁府!我倒要看看你那个时候是不是还能像今天这样傲气。我睁着眼看着那天的到来。”郁达辛寒声道。
郁沅攥紧五指,又轻轻松开,垂着眼一派温驯识礼。
“不知父亲缘何动怒,若我有行差踏错之举,还请父亲明示。”
此话一出,郁达辛胸口剧烈起伏,径直摔碎了手边的瓷盏。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郁达辛直起身,垂着自己的胸口,差点连胡子都气歪了,不停地剧烈颤抖。
“好!好好!那我今日便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孝’字该如何写!”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除了白小娘皆变了脸色,石磨和郁嘉澜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护住郁沅。
“上家法!”郁达辛怒喊。
郁锦兰花容失色,双腿一弯,就干脆地跪在了郁达辛脚下,不住地替幼弟求情。
姚怀英一直侍奉在侧,闻言动作迅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躬着身子凑到郁达辛身旁,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柄通体漆黑的马鞭子。
郁达辛径直绕过郁锦兰,手执着那根锋利马鞭,直直指着护在郁沅面前的郁嘉澜。
“不肖子!你若再挡在他跟前,我连你一起打!”
郁沅心一紧,朝郁嘉澜摇了摇头。郁嘉澜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
“沅沅,当初没能护住你,哥哥一直很后悔,往后哪怕豁出这条性命,我也不会让旁人动你一根毫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郁沅心有所触,忍不住湿了眼眶。
郁嘉澜也不过只比他年长几岁罢了。
郁沅犹记那年燕京暴雪崩腾成径,远郊增冰峨峨,郁达辛因一道卦意狠心将他赶出郁府,送至远郊放任他自生自灭。郁嘉澜那时也只是半大的孩子,没有能力改变父亲的决心,硬生生策马追到了荒山,山路积雪陡峭难行,郁嘉澜不幸跌落崖底,最后被找到时已然冻成了冰雕……
再后来,郁达辛权衡利弊,将郁沅接回府,令他男扮女装嫁入侯府。郁嘉澜陷入两难,一面是病重在床的妹妹,一面是他最疼爱的幼弟,他根本无法做出抉择,这一犹豫,便是造就了一辈子都无可挽回的局面。
“把这个孽障给我拉去跪祠堂!”郁达辛指着郁嘉澜,怒不可遏道。
“老爷!老爷息怒啊!”
“爹!不要啊……求您饶了哥哥和沅沅……”
姚怀英面不改色,利落地招了招手,几个健硕家仆闻风而至,那架势,竟是要将郁嘉澜生生绑走。
场面混乱不堪,跪地求情的、趁机撺掇着火上浇油的、死死护在郁沅跟前倔强对峙的,往日波澜不惊的郁府竟比那梨园班子还要热闹几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郁达辛执着马鞭高高扬起臂膀,电光火石间,一道低沉男声划破满地鸡零狗碎。
“岳父大人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