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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掌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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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其人,见闻其声,短短几字被那男子念得凛然浑厚,压迫性极强。
落在郁沅耳畔,丝丝入扣,他蓦地咬住唇,一颗心七上八下,飘忽不定。
来人一身鲜红赤罗麒麟袍,腰配玉革,左悬长剑,身长八尺,面如印画,神貌扬扬,此刻逆光而入,眉宇深古,自带几分沉金冷玉的矜傲之气。
正是魏持钧。
说时迟那时快,郁沅迅速抽出巾帕,猛地捂住一张素脸,作呜咽低泣状。慌乱之下,他摸不准魏持钧是否看清了他的样貌,登时恨不得将脑袋垂到地底下。
郁达辛脸色骤变,似是没想到魏持钧会来。他虽不情愿,却不得不直起身,脸上堆了点僵硬的笑意。
“不知定远侯大驾,有失远迎。”
魏持钧唇角微翘,眼底却弥漫着冰霜,沉声道:“岳父言重,今日沅沅归宁,小婿合该登门拜访的,只因军务耽搁了,还望岳父不要介怀。”
郁达辛讪笑两声,连连道:“怎会?军务为重,军务为重……”
“……”
魏持钧淡淡越过郁达辛,抬脚径直走到郁沅跟前。魏持钧眼神晦暗不明,静静地落在他的发顶。
“这……小女自幼远走燕京,养得粗俗不堪,脾性倔强,不易相处,恐入侯府平生事端,故施以家规祖训,好让他知晓何为敬慎持身,贞德柔顺。”
郁沅眼前突然多了双皂靴,他跪伏在地,紧咬下唇,低着头以帕掩面,纤薄的脊背微微颤抖,从上往下瞧去,倒有几分雨打芙蕖般的羸弱动人。
天旋地转间,郁沅猛地跌入一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那人双臂如铁钳般有力,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腰,稳稳将他抱离冰冷的地面。
“可有受伤?”
郁沅听见魏持钧的声音沉沉落在耳边,他抿了抿唇,睫绒乱颤,对这忽如其来的关怀有些不知所措,颊边蓦然升腾起暧昧的红云,所幸他先前用手帕在耳后绑了个结,掩住了大半面貌。
“没、没有。”郁沅眼神飘忽,不敢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冲击力极强的俊脸。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惊疑不定,一时间噤若寒蝉。
看魏持钧这架势哪里像是登门拜访,分明是生怕郁沅受了丁点委屈,上门为夫人撑腰来了!
魏持钧闻言面色不改,眸中闪过一丝寒茫,戏谑勾唇,语气恭敬,掷地有声道:“吾妻年幼,天真未凿,骨气峥嵘,是为赤子之心,家有诤妻,实为家道之幸,何须以规矩束缚?况且侯府虽大,不过一室耳,本侯自当护持于内,周旋于外。若吾妻来日果真‘平生事端’……”
魏持钧微微一笑,眸如子夜寒星,意有所指,冷声凛然道:“那便是事端寻错了门,我自会叫他知晓,定远侯府的门楣,究竟有多硬。”
此言一出,四下沉寂,郁达辛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密水渍,惊觉背后已然冷汗涔涔。
这就是字字慷锵,寸步不让,要袒护郁沅到底的意思了。
郁沅闻言呆呆地搂住魏持钧的肩,面上绯云不散,贝齿啮唇,一双美目泪光盈盈,如春风拂过一汪秋水,潋滟灼人。
他自幼离开生父生母,早已在那深山老林中练就一副七窍玲珑心。只要天没塌,日子便总要过下去,没有人来疼他,他便学着自己疼疼自己。后来,他拜师学厨,师父虽关心有余,却待他极为严苛,他几乎未曾享受过属于长辈的纵容疼惜,从不知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肩头撒娇为何种滋味。
更未尝有人,如魏持钧这般,几次三番从天而降,护他周全无虞。
郁沅虽深知魏持钧并非全无目的,却难以自抑地为这番话几欲泫然。
……
回侯府的马车上,郁沅掀开轿帘,支着手臂坐看远方云蒸霞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微风拂面,帽檐垂落的那截柔软白纱如雾绡云縠,似浮光缓缓流淌,笼住一个意兴阑珊的人。
魏持钧坐于一侧,手执军书策论,眼眸低垂,百无聊赖。
离开郁府,二人各置一方,中间隔着银河,气氛微微凝滞,四处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今日……”
“今日……”
二人异口同声。
郁沅轻咳一声:“侯爷先说。”
魏持钧捏了下指节,漫不经心道:“今日碰巧路过,便想着顺路接你回府。”
“哦……”郁沅绞了绞手绢,他怎么记得从军营回侯府的路上不经过郁府?
郁沅抛开杂念,声音显得闷闷的:“今日之事……让侯爷见笑了……”
魏持钧隐约能猜到郁沅在郁府的境遇,今日带着试探的心思前来,但事实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他的夫人似乎在郁府过得很一般。
怪不得养成了这样一副怯生生的性子。
“你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我自不会让旁人刻薄了你去。”
郁沅眸中柔柔一捧水光微晃,荡出春潮般的涟漪。得君相护,他自觉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忍不住有些歉疚。郁沅暗暗地想,定远侯果真是个护内的男子,若是能做他的儿女,该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
郁沅搜肠刮肚想着如何答谢相助之恩,俄顷,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退后半步,结结实实地给魏持钧行了个大礼。
“侯爷今日仗义执言,妾身铭之肺腑,没齿不忘。”
魏持钧一惊,忙不迭曲膝跪地,稳稳地扶住了人,二人跪拜在一方轿厢里,魏持钧体型魁梧奇伟,便略显得拥挤了些。
这灰头土脸的小肥兔又在耍什么花招?
“侯爷大恩大德,妾、妾身定当……定当当牛做马回报!”
郁沅淳朴地抛出了一个有些傻乎乎的承诺,魏持钧勾起唇角,是被逗笑的。
“本侯娶的似乎不是一头小母牛,好像也不是一匹小母马,你说呢?”
“啊……”郁沅遗憾地咬咬唇。
旁的他也给不了啊?
他是男儿身,没办法为魏持钧生儿育女的。
魏持钧什么也不缺,他还能给他什么呢?
彼此身上的气味互相交织在这小小的天地间,气氛骤然升温,郁沅羞赧偏头,红晕直染耳根。
迷迷糊糊被魏持钧扶起来时,郁沅的脑子还是懵的,他像个呆里呆气的小木偶,任由魏持钧牵制,仿佛可以乖乖地任他把控在掌心搓圆捏扁。
郁沅愣愣地坐在魏持钧身侧,鼓起腮帮紧闭着双眸,羞到头顶冒烟,浑然不觉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似乎可以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
魏持钧微微颔首,鼻尖充斥着一股子陌生淡雅的沁香,不像寻常的胭脂水粉,倒像是清水芙蕖,带着点那小村姑独有的,仿佛阳光熏腾过的温暖气息。
“你……搽的什么香?”
郁沅微微一怔,捡起衣袖耸了耸鼻尖轻嗅,茫然道:“我不搽香的,大概是沐浴用的皂角。”
经了这一遭,郁沅不像从前那般畏惧魏持钧,他毕竟涉世未深,年纪轻轻便为人妇,聊到擅长之事不由得笑语盈盈,歪了歪脑袋,有些自得:“是我自己做的!”
“侯爷,你要吗?我再多做一些给您送去,好不好?”
魏持钧冷淡的闭上眼,回想着那恼人的暖香,身体莫名燥热,分明前日刚服用过寒毒丸。魏持钧浓眉一拧,偏开头冷声道:“不必。”
“不麻烦的,侯爷喜欢什么味道?唔……檀香?松木香?”郁沅慢吞吞想了会,补充道:“诶!对了!再过些时日入了夏,我为侯爷缝制香包,好不好?到时候往里头放些薄荷、苍术之类的,可以化湿祛蚊,还有理气健脾的功效呢……”
郁沅不知不觉双手牵住魏持钧的衣袖,左右轻轻晃了晃,如同小狸奴张着爪子勾着主人的衣摆撒娇。
叽叽喳喳的絮语濡软动听,分明郁沅未曾刻意撒娇,但魏持钧总觉得那字里行间带着点娇嗔,冰糖似的碎在耳边,听完让人连骨头都是酥的。
魏持钧发出若有似无的叹息:“依你。”
郁沅点点头,兴奋地如同枝头小雀。
魏持钧的视线落在郁沅面前的雪白薄纱上,他思忖半晌,沉沉道:“侯府之事,你亦见之。惠氏主内已逾数载,府中上下咸听其命。”
郁沅坐直了身子,知道魏持钧这是有正经事要同他谈。
“我有意令你分掌部分中馈,先以库钥、再以田租簿册,继以仆婢迁黜之权。徐徐图之,你待如何?”
惠氏虽尊,却包藏祸心,口蜜腹剑,又并非他生母。夫人是新,虽单纯质朴、不谙世事,却是他魏持钧的妻。
这些年,府中之事,尽付惠氏之手,侯府之底,惠氏尽知,而惠氏之私,魏持钧常年在外出征,虽有所洞察,但知之甚少。比起中饱私囊,他更担忧惠氏欲以府中之力,扶植她亲子,排挤他之手足,若内宅之中全然成为惠氏的一言堂,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所以魏持钧几次三番试探搭救,也有拉拢郁沅合作之意。
郁沅听见“执掌中馈”、“库钥田租”云云,神色骤变,吓得连指尖都有些颤抖。
婆母掌家多年,上下咸服,他只是初入侯府的新妇,在府中根基全无,只想安安稳稳在侯府寿终正寝,况且婆母与叔婶同气连枝,荣损与共,他遽然插手府务,岂不是做了那觊觎权柄、不安于室的恶人?怕是要被几家联合针对讨伐,往后在侯府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