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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百两雪花银 颜疏棠如愿 ...


  •   颜疏棠如愿跟着荆骜进了茅草屋,这房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

      因为久无人住,四面草墙破破烂烂,大大小小好些窟窿,房顶的木粱塌了半截,仰头一望,甚至还能看见漫天疏星,把这里称作是“住处”,实在过于抬举了。

      荆骜也有些局促,手足无措地解释说:“我一人独居,就没费心打理,确实简陋了些,你先等着,我去割些干草,待修补妥当你再住罢。”

      颜疏棠诧异道:“一直住这种地方,你晚上不冷吗?”

      荆骜答道:“不会久住,过几日我得离开。”

      颜疏棠脱口道:“荆哥要去哪儿?”

      荆骜听这称呼,神色微僵,只别扭地摸一下后颈,“我不去哪。”话声未落,野兔一般匆匆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倒真的扛来几捆干草,两卷麻绳,一门心思地干起活来。

      颜疏棠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只觉得此人好玩又好笑。

      荆骜叮叮当当忙活到将近午夜,才总算修缮好房子。

      他蹲下身点燃火塘里的一小点炭,不知又从哪里找出张厚实油亮的虎皮,递到颜疏棠眼前。

      “你安心睡,要是缺什么东西尽管说,明天一早我进城里帮你买回来。”

      颜疏棠看他又急着走,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天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荆骜背过身,避开他的目光:“我还有事要办。”

      “那你夜里还回来睡吗?”

      “当然不回。”荆骜心里突然有些恼火,不由得提高音量:“我和你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这地方便让给你住了。”

      颜疏棠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怔,小声说了句“哥哥对不起,是我冒昧打扰你了”。

      荆骜闻言,耳朵骤然发烫,自觉适才的话说得重了,尴尬地轻咳两声:“你放心,屏川镇有我盯着呢,没人敢来捉你。”

      ……

      荆骜抬脚离去,颜疏棠默然跟着走了一段,发现荆骜是去了山下的土堰坝。

      想来定是赵大虎前几日来堵茶田水路寻衅,荆骜放心不下,才夜夜守在坝边盯着。

      夜黑风高,外面冷飕飕的,颜疏棠看着荆骜走进坝边棚屋,屋里很快传来稀微光亮,这人大抵今晚就要在此处过夜了。

      颜疏棠觉得没意思,转身折返茅草屋,裹着柔软虎皮偎在草垛做成的榻上休憩。

      后半夜,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过来人徘徊许久,果真没进屋,颜疏棠轻叹口气,没再理会。

      翌日破晓。

      颜疏棠一觉醒来,只觉浑身筋骨快要散架似的,他这辈子还从未睡过如此粗陋的地方。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不过屋外还拴着一匹好马。

      他半探出身子靠在窗沿,低声暗骂一声“无趣”,骂的是人,一旁的马儿却突然仰首打了声响鼻。

      颜疏棠便故意扬起声音,对着骏马打趣道:“你家主人冥顽不灵,生生长了个不开窍的石头脑袋。”

      马儿此刻仿佛通了人性,当即不满地蹬着前蹄,朝着颜疏棠的方向扑腾,不过它也只是凶巴巴地装腔作势,没有半点伤人的意思。

      颜疏棠笑了笑,出门抱来一捆干草,细心喂给它吃。

      马要进食,人也要吃饭,没过一会儿,附近传来窸窣动静,颜疏棠朝四周扫了一眼,“别藏了,他不在。”

      话音一落,何安蹑手蹑脚地从房顶上跳下,怀里还揣着一个精致的八宝食盒。

      “公子,我特意跑了三家早餐铺子,还热乎着呢,您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颜疏棠接过食盒挑拣一番,里面装的是些面食点心,他吃不惯本地菜,不过适才他瞧见屋角多了一堆新炭,便想着正好能送个人情,挑出两块糯米糕团,拿油纸包好。

      “往后你不必来送饭,也不准暗中跟着我。”

      “那公子吃什么?我昨日专门从酥鼎轩请了位擅做淮扬菜的厨子。”

      “我若嘴馋,自会入城去取。”

      颜疏棠顿了顿,从袖中抽出块四方玉牌扔给他,曼陀教行事皆有期限,他们已在此耽搁太多时日了。

      “你去传令兰焱,拿着我的令牌,带半数人马动身回棠花殿,免得教主生疑,余下众人继续暗守那三处分舵,等圣姑的人来了再做谋算。”

      何安点头领命,“公子此番助教主肃清三处叛舵,立下大功,想必这三处之中,必有一舵要归咱们棠花殿掌管了。”

      “一舵又算得了什么。”

      “公子下一步如何打算?”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得先回趟剑阁,快到爹的忌日了。”

      何安心内暗忖:这边的事……又是什么事?竟值得公子悠居茶山,流连忘返,嘴上却十分恭敬:

      “荆少侠的事很棘手吗?公子何必事事亲力亲为,交给我们下面人去处理便可。”

      颜疏棠淡声道:“规矩都忘了么?没吩咐的事,不准多问。”

      何安垂首赔罪,带着点谄媚道:“属下多嘴。”

      ……

      一连三日,荆骜皆是白日现身露一面,入夜后则不见踪影。

      这日直到午后都未见到人,颜疏棠便又去了趟土堰坝。

      只见棚屋外围果真聚了不少茶农,荆骜一身劲装,笔直立在人群前方,对面正是赵府管家赵力,带着一众耀武扬威的打手,两方气势汹汹地对峙,好在没真撕破脸出乱子。

      颜疏棠此前以采茶女的身份接触过赵力,但赵力不知他身份作假,只遵照赵大虎交代的计划行事,递来一包蒙汗药,又以三癞的性命相逼,威胁他勾引荆骜,借机将人迷晕,再向赵府通风报信。

      眼下,颜疏棠暗自听了片刻,料想应是茶农将新茶私售商队,赵大虎收茶无望,强硬手段行不通,便假意遣人谈判,怀柔施压。

      赵力慢悠悠地泯了一口手下递来的热茶,摇头晃脑道:

      “整片茶山的茶苗、土地,历来就是赵老爷的私产。你们一众种茶采茶的,是靠着老爷的茶山讨口饭吃。如今赵老爷仁厚,念着你们常年风吹日晒,情愿多让一分利,你们不知安分领情,反倒非要联合外人跟老爷作对。我私下想替你们说句公道话,也是两头为难。”

      茶农当中一位年长的,带着点本地口音磕磕巴巴说:“即便让出一分利,年年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压根还不起欠赵老爷的银子啊。”

      赵力威逼道:“我还能不知道你们的家底?我今日又不是来跟你们磨嘴皮子的。只要好好听赵老爷的话,将茶收上来,老爷也不会再追究。

      邻乡那三癞欠了赵氏赌坊五十两银子,还不是给他一笔勾销了?现成的好事摆在眼前,你们一个二个怎么就是死脑筋!”

      一名茶农面露苦涩,连忙辩道:“收茶就说收茶,我们都是老实本分过日子的,哪能学那赌鬼无赖卖儿卖女。”

      赵力一听,猛地将茶碗掼在地上,摔成两半,“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耐着性子好言相劝不听,偏要给老子吃硬的!”

      说着一挥手,旁边的打手立刻摩拳擦掌,蜂拥冲上。

      眼看就要乱成一团,荆骜身形一晃,利落两拳击退冲在前面的打手,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轻易出剑就是了。

      “说好的是来谈判,再要胡来伤人,休怪刀剑不长眼!”

      赵力忌惮他一身好武艺,只得虚张声势地吼道:“你这厮几次三番搅局坏事,屏川镇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插手!”

      荆骜自然未理会,依旧横在两方之间,寸步不让。

      赵力想起那毒计,突然眼珠一转,阴险道:“三癞的闺女被卖给赵府,前几日却悄默无声地跑了,赵老爷已然拿着她的身契报了官,若是查出此事还跟你有关,到那时……”

      他冷哼一声,故意卖了关子,转而对众人宣扬道:

      “采茶女立了卖身契,生是赵府的人,死是赵府的鬼。就算逃出徽阳去也终生脱不了贱籍,赵老爷一日不肯放免,她便永远低人一等,一辈子嫁不得良民,子孙后代都是贱奴,若是哪天被官府拿住,也是被活活打死的命,若有她的行踪,速速回禀赵府,赵老爷有重赏。”

      赵力今日也非真来谈判,而是查探荆骜是否真已入局,说完这番话便吆五喝六带着一帮子人要走。

      谁知此时,荆骜忽然冲上前将众人拦住,赵力吓了一跳,赶紧狼狈地往手下身后挤,却被荆骜一把揪住脖子捉了个正着!

      赵力浑身发颤,却仍装腔作势,“赵府还没找、找找你算账,你又要做、做做什么!!”

      荆骜凛然喝道:“赵府要多少银子,才肯放过那采茶女?”

      赵力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你要帮她销销、销契脱贱籍?”

      荆骜笃定道:“不错。”

      赵力摸清荆骜的心思,登时又有了底气,奋力挣扎了两下,梗着脖子说,“三癞立卖身契时赵府给了他五两银子,这些年他一共欠赌坊五十多两,赵赵、赵府也两清了……”

      荆骜不耐道:“废话少说,到底要多少钱。”

      “五、五百两。”

      荆骜闻言皱了下眉头,却是没再说话。

      赵力敢报这么多,就料定了荆骜出不起,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见荆骜还算镇静,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才继续道:“赵府也不是故意讹你,那女子生得漂亮,本是要嫁给赵老爷当妾的,哪能平白就让给你?”

      荆骜狠狠瞪他一眼,松开他的领子,“三日后我会往赵府,赎回她的身契。”

      颜疏棠隐于暗处,闻言眉心微跳:荆骜这是何意?他竟要为我花五百两赎身……可他一介漂泊浪客,上哪儿去凑那么多银钱?

      思忖之间,赵力已带着一群人溜之大吉,又见荆骜也要往城里的方向走,他便悄然跟随,发现那人果真去了当铺。

      事实上,颜疏棠早在顶替采茶女的那日,就让兰淼找官府给那女子脱籍销档了,赵府存的卖身契不过一张废纸,哪里用得着花费五百两?可此事他又不能明着跟荆骜说,只得暂且按下,独自回了草屋。

      傍晚,颜疏棠听到外面马儿轻嘶,应是荆骜回来投喂,赶紧出门将人拦住。

      “荆哥,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做了几道小菜,你进屋尝尝。”

      荆骜下意识摆手,“不进去了。”

      颜疏棠笑意盈盈,柔声说:“天还没黑,一顿寻常便饭而已,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荆骜仍想推辞,可看着对方低微又讨好的笑意,什么推拒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两人一道进了屋。

      桌上摆了两三碟清淡的小菜,旁侧还有一小瓶梨花春。

      荆骜瞟了一眼,“我不爱喝酒。”

      颜疏棠便夹了菜,递到他碗中。

      荆骜吃了一口,称赞说:“小棠姑娘还跟城里的师傅学过手艺?这道凉拌春笋,还有上回你带给我的糕团,都跟酥鼎轩的一个味儿。”

      颜疏棠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徽宣一带的菜系都是同一种做法,荆哥觉得好吃,就多吃点儿。”

      荆骜点了点头,又道:“赵府如今四处寻你,这几日千万别进城,安心在此躲避就好。”

      颜疏棠轻轻“嗯”了一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旋即一饮而尽。

      清酒微涩。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眸道:“荆哥,我不值得你花费五百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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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更,超7天不更会请假,写得慢但不坑,今年完结。 专栏完结文,有兴趣点点收藏《妖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