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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斩蛟龙(中) 墨池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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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煞自江中潜伏而起,身入云间,看他飞去的方向,是夷陵城。
贺江生顿觉不妙,他应该是察觉到郭氏族人的气息,要去古佛寺寻小芊,也许是除之而后快的复仇,也有可能是还有什么对祂不利的变数在郭家,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不能让伏煞得逞。
贺江生脚尖点地,忽一借力便腾飞至空中,腕上一抖,手中行水鞭暴长数十倍之长,不偏不倚落在伏煞头上,缠住犄角。
只是伏煞力气实在是大,贺江生被扯得一个趔趄,左手翻掌,涓流四散穿入江中,如同老树虬根布在江底,总算是堪堪稳住。
他右手执鞭往后一逮,原本隐匿在云间的伏煞被生生扯了出来。
伏煞回身,一双硕大的蛇眼死死盯着贺江生。底下江面潮涌,一柱龙卷自他身下冲天而起,贺江生一个闪身躲开,力量之大竟将缠绕着犄角的鞭身断开。水中怨气弥漫,原本碧色的江流变成了黑色,若落入水中,恐怕就再难起来了。
贺江生不敢分心,然而只是这回闪的一瞬间,一阵罡风袭来,他再抬眼,便只见一道寒光贴着面门就要落下,他匆忙转身,腕间一股炙热,霎时,金戈相交之声传入耳中,利爪从耳旁划过,削落了一片袍角,断口处散发着黑气。
他垂首看了眼左手腕间,弥愿当初给他的念珠已经崩落了几颗。
“算你命大。”
这声音低沉喑哑。
是伏煞。
贺江生冷哼一声。
“孽畜。”
抬手便又是一鞭子抽了上去,灵光流转,涓流凭空而起,一道道缠绕上蛟身,趁此机会,他凌空后退数丈,与伏煞拉开距离,收起水鞭,双手掐诀,两手顶在一块覆住。
“收。”
原本看着松散的涓流此时如同绞绳一圈圈收紧,但无奈祂已半步化龙,身上鳞甲不破不入,纵然如何收紧也不见效果。
很快,伏煞身上的束缚便被尽数崩开,巨大的冲击掀起一股巨浪,贺江生也被猛的掀开。
他只觉得胸腔内一阵剧痛,口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他强忍着压了下去,吞了一口吐沫。
“你不过区区地祇神官,地仙末流,何敢与吾相战。”
贺江生呸了一声。
“废话忒多。”
伏煞睨了他一眼。
“治水三宝已去两件,呵……蚍蜉撼树。”
话音未落,一道破光便劈身而来,只见行水鞭通体泛着寒气,鞭身化作剑刃,一剑袭来,剑刃划过鳞甲,皮肉外翻,猩红的液体从裂口淌出。
伏煞一个甩尾将人拍开来,贺江生用剑格挡住才没有伤及脏腑。他喘着粗气,脊背不住的起伏,左手被震得发麻,但还是紧紧握住,血液从剑柄往下滴落,但他却已经没有了知觉。
伏煞所言非虚,治水三宝乃是先天水气所化的宝物,是水伯治水权柄,他的神力有很大一部分依赖泽黎珠和定舻索,而现在这两件都已被毁,能撑到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找死……”
贺江生抬眼看去,伏煞通身怨气暴涨。刚刚被划出的伤口也以极快的速度愈合,重新被鳞甲覆盖。
祂的速度迅捷,贺江生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到了面前。他抬了抬手,想要举剑挡下,可臂膀完全使不上力。
贺江生额头青筋暴起,渗出密密麻麻的汗,脸色煞白。
快啊……快点……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掉链子……
一片阴影落下将他整个笼罩在其中,呼吸越发急促,抬眼一望,不过寸许。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向下巴滴落。
他没死。
睁眼,只见伏煞身上燃起几团火焰,滋滋作响,不一会儿灰烬便从焰心处飘落出来,他定睛一看,焰心中明明是一道赤红符纸。
不好。
伏煞的注意力已然不在他身上,贺江生顺着祂的目光方向望去,不远处的静心阁筑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人个子不高,穿着花青道袍,分明是个孩子。
另一个自不必说,手上还正在掐诀的向秋茁,刚才那道火符必然是出自他的手笔。
“坏了,他们怎么在这儿……”
贺江生来不及多想,身边伏煞已经俯冲下去,他抖了抖手腕,剑刃又化作水鞭,往前一挥,这次却只勾住了伏煞的蛟身,但也足够了。
他一发力,却并不是要将伏煞往后扯,而是借着这侧向的劲将自己往前拉,身体在半空中绕出一个弧。
向秋茁见伏煞冲了过来,忙将步云护在身后,手结法印。
“六甲护我,六丁护我……”
只是护身法尚未结成蛟龙便已到阁前,眼瞧着就要撞上来,连忙蜷缩卧倒,将步云整个揽进怀里压在身下。
“茁哥哥……”步云的声音颤抖,染着哭腔。
“别怕……别怕……”
嘴上说着,可身体何尝不是也已经僵硬住动弹不得了。
他只能在手里紧紧捏着胸口垂落下来的寻礼送给他的贝母护身符。
“你们怎么在这儿!”
向秋茁睁眼,只见贺江生挡在他们身前,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打开撑出一道护障。
“恩公……”
贺江生咬紧牙关。
“别问这么多,赶快带步云走……”
他只觉得有人在轻轻扯他的袖子。
“祖师爷……你……你流血了……”
贺江生勉强挤出一个笑。
“不打紧……”
随后冲着向秋茁厉声道:“快他娘的走啊!我要……撑不住了!”
面前的护障裂开一条缝隙,向秋茁见此状也不敢再耽搁,抹了一把泪抱着身下的步云便往文昌门跑去。
“祖师爷……祖师爷!!!祖师爷——”
贺江生回首看了一眼,冲他喊:
“让怀生把小姑娘照顾好!”
少年跑的酿酿跄跄,听见他这话愣是没有回头,只是撕心裂肺的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听闻,他轻笑了一声。
“没出息。”
但伏煞却不会给他丝毫的喘息之机。
“先顾好自己吧。”
话音刚落,蛟身撞破护障,结界碎裂。贺江生想用手抵住伏煞往前冲击的力量,可不过徒劳,鞋身在粗粝的地上磨出一个洞,皮肉绽开,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蛟首撞上静心阁顷刻间樯倾楫摧,杉木营造的阁体瞬时支离破碎,卷起烟尘。
贺江生被推的连撞上几堵墙,只觉得内里脏腑都要碎了。他瘫倒在一片废墟之中,每呼吸一次都觉得像是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钉进他的肺里。
他抬了抬手,但无奈浑身都使不上劲,想说话,张了张嘴,只不停的咳,鲜血随着起伏一股一股的往外冒。
不一会儿,只觉得身上一轻,离开了地面。
他想反抗,想骂,却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伏煞将他叼在嘴里,一直腾至中天。
然后松口。
蛟身一圈一圈将他绕起来,缠住,收紧。
咔嚓。
他甚至能清楚的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他已经没有办法喘息,眼前一阵一阵的漆黑。
他是要死了吗?
意识一点一点消散。
忽然,一道青光降下,将伏煞笼罩在其中。
一声声经文不断回荡。
是弥愿。
缠绕着他的窒息感瞬时松懈,而他则不断往下坠,直到一股温热的灵力将他托住。
漫天飞花,白色的小朵,散发着橘子的清甘。而将他托住的正是由无数橘花汇聚而成的花团。
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呼吸也变得平稳。
青光中落下无数道光圈,一层一层荡开,将伏煞周身的怨气洗刷去。
伏煞目露凶光,不过眨眼间,江水中传来阵阵凄厉的鬼语哀嚎,黑烟编织成丝,不绝如缕从四方涌向祂,不消片刻,剥落的鳞甲尽数长回,身形也比原来大上不少。
而祂头上的无叉犄角,此时已经有了分股的势头。
冤魂在青光中横冲直撞,很快便将阵内佛光尽数污染。
青光消散,伏煞则掉头凝视着弥愿。
一扫尾,汇聚在祂周身的冤煞化作剑雨刺向端坐不动的某人。
弥愿仍旧敲着木鱼,琉璃光荡开,撞上直掠而来的煞气,化作一团团散开的洁白橘花逸散在空中,落入江水里。
笃——
笃——
木鱼声忽然迟滞了一下。
“咳……咳……”
一抹猩红落在米色缦衣上,滴滴点点,仿佛是被白墙衬托,开在雪中的腊梅。
“你已身入等觉,自证你的果,何必来管这凡尘琐事。”
弥愿并不语,只仍旧继续着手上敲击的动作。
“逆截江流,有违天道,纵使三清如来,不可与天道究竟。”
弥愿仍旧无言。
伏煞只是定定看着,并不靠近,同弥愿所能及的法界隔着一段距离,然而煞气的流转却并未停止,依然毫不停歇的涌向弥愿。
伏煞又是一昂首,自江心处又翻起一个浪头,撞向罩纱的最边缘。
江流不息,长江并未因此而停歇,不断奔涌的江水全都被弥愿截住,自东湖而起的江面明显低出上游不少,整个夷陵此时便是地上悬湖,盆中飘摇。
“咳……嗤……”
一口鲜血咯出。
而就是这一瞬,一个浪头脱离了弥愿的牵引,巨浪层层堆叠,如山峦轰然压下,直逼西上门。
弥愿即可稳住心神,可已经来不及了。
嗡——
嗡——
一记洪钟轰然响起,浑厚沉闷,余音盘旋缭绕,漫遍整座夷陵城。
而那排山倒海袭来的水墙在触及大南门的一刹那如同被高山所阻,拍下的巨浪则被生生弹开。
古佛寺内——
“福生!药煎好了吗?”
空净的声音从安养堂内传来。
“来了来了!”
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躺在床上,杜云章皱着眉头,手一直在试探他额头上的温度。
“云习的烧还没有退……”
“杜施主,烦请让一下。”
空净将人拨到一边,将小芊扶了起来,用手掐着她的腮帮。
“福生,灌药。”
福生犹豫了片刻,“这不太好吧……”
“快点,外面都成什么样了,多少人等着呢!”
古佛寺因地势较高,前院聚集了不少前来避难的百姓,还有一些是被胭脂和寻礼引过来的伤员,呛了脏水,被水鬼迷了神智。
怀生站在雨中,身上的僧衣被飘进亭子的雨水打湿,紧紧黏在身上。
撞钟的动作不曾停下。
“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
“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文昌门口——
“少爷!少爷!你去哪儿了?可快把我吓死了!”
张德喜看见了正往城门跑来的向秋茁,隔着老远就开始喊。
直到人到了跟前,看清楚了模样,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
“我的小祖宗诶,这什么怎么脏成这样了,这回去了老爷不得骂死我们喽……”说着便从身上掏出手帕要给向秋茁擦脸。
只见人眼尾绯红,一看就是哭过了的样子。
“这是谁让受了这样的委屈……”
向秋茁也来不及和他解释,将怀里的步云往张德喜身上一塞便往北跑。
“诶!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向秋茁挥了挥手,头也不回。
“别管我,把步云小师父送去古佛寺,我有点事儿去别处!”
怎料话音刚落,步云便挣脱了张德喜的臂弯,朝着向秋茁的方向跑了过去。
“秋茁哥哥,等等我一起去!”
向秋茁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认命般的转身往回跑,抱起步云便倒腾着腿走了。
“算了!不用了!你先自己回府!不用等我——”
贺江生虽然没说是何缘由,但先才一回来便是联手镇塔,能和天然塔扯上关系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郭璞。
步云抬头问了句,“哥哥,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墨池书院,尔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