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红时》彦禾

60、斩蛟龙（上） 泽黎珠，碎

　　“蛟从蛇修，是修出四爪和犄角，修为都在这两者上，所以郭瑕才会那么不计后果。”
　　弥愿不语。
　　身边风声猎猎。
　　三人坐在云车之上，周围鱼群攒动，坐前是一红一黑的硕大阴阳鲤鱼牵引。
　　如此短的时间内的想要赶到夷陵仅凭人力是根本不可能的，贺江生的品级并不算高，云车非祀不可乘，但眼下形势焦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芊躺在一边，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她这是怎么了？”
　　弥愿收回搭在她脉搏上的手。
　　“心智迷失，性命无虞，静待即可。”
　　他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从出洞的那一刻开始，弥愿的神色就与往常不同，他说不清楚从何而来，明明与平常并无多大差别。
　　他想问问弥愿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天边彤云越来越浓，明明是白日，可天色却越发阴沉了，愈接近夷陵，空中的沉闷便愈明显，天边隐隐能听见炸雷，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江面上不少鱼群越出水面，有人拿着网子在捕鱼。
　　“快收网喽——要下雨喽——”

　　约摸过了两刻钟，天然塔的塔顶便就出现在眼前了。
　　塔底下聚了一群人，他眼尖，看见了向秋茁，还有寻礼和胭脂，两位护法立在塔门前，不知道几人在商量些什么。
　　天边隐隐现出华光，寻礼看了过来。
　　“是府君。”
　　“府君回来了。”
　　“太好了……是府君回来了……”
　　云车自天边缓缓落下，贺江生纵身一跃，落在众人跟前。
　　“现在是什么情况。”
　　寻礼和胭脂对视一眼。
　　“禀府君，辰时三刻时，江涛忽起，江水暴涨两丈有余，届时属下同向秋茁刚至宜都，当觉有异，便即刻赶往天然塔。”
　　“禀府君，辰时二刻时，天然塔周围水族皆躁动不安，属下立即前往查看禁制，发觉塔身震动，隐隐有松动的痕迹。”
　　胭脂说着，抬眼看了一眼贺江生，“……塔基之上的定舻索……已有断痕。”
　　贺江生深色凝重，环视一圈，发现怀生和晴山都在，除此以外还有不少新面孔。
　　“怀生，你同弥愿先照顾好这个小姑娘。”
　　怀生微一颔首。
　　塔身周围被打上木桩，还有人在拉墨绳，将天然塔整个围了起来。
　　贺江生往前走了一步，长舒一口气。
　　“胭脂寻礼，为我护法。”
　　“得令！”
　　“得令！”
　　他双手掐诀小指、中指、大指交叉向掌心内扣，无名指同食指相碰竖起。
　　身后无数涓流汇聚指间，竖起四指指间向中碰拢，涓流绽开，化作水纱，自上而下缓缓覆盖，要将塔身整个盖住。
　　泽黎珠从贺江生项间飘出，浮于江面，荡开一道道波光，霎时间，江面波涛停止，水面有躁动之势，但被强行遏住。
　　一股强大的煞气自内而外排斥这道禁制，不让水纱继续蔓延，贺江生屏气凝神，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他能感受到这其中力量非他所能压制，一旦塔破就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
　　手上指诀变换，食指抵制无名指内扣，直至抵住大指，是为倾盖之势。
　　原本停滞的禁制开始缓缓闭合。

　　卡啦

　　这声脆响在一片静默中尤为突出。

　　贺江生暗道一声不好。

　　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塔基的符镇上向上蔓延，风越来越大，将塔檐上的银铃刮的叮当作响。
　　他手上指诀变换，身后的涓流越涌越多。
　　他不是大罗金仙，法力有限，像他这样的神，依赖信众的愿力香火，而信奉参拜他的人本就少，加上刚才洞内一战法力消耗尤甚，又凝神驾车。
　　此时面上苍白，丝毫不见血色。

　　卡啦——

　　裂缝还在不断变大，变多。

　　“你们快看，水里的是什么！？”
　　“那是什么啊？”
　　“好像是龙……”

　　贺江生朝江面看去，被压制住的潮水不断上涌，原本浮在空中的泽黎珠现下已被江水逼近，江面就如同是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出波浪的床褥。
　　而众人所说的江中之物此时正盘旋在泽黎珠周围，江水朝中间汇聚成一道漩涡。
　　水面往上冲，如同棍子顶着纱布，马上就要穿孔了。
　　“不好！”
　　贺江生作势要将水面继续压下去。
　　但还是慢了一步。
　　泽黎珠炸开，爆开的起浪似要将江边的树吹折了，树叶被狂风卷起，粗壮的枝桠应声塌落。
　　失去束缚的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上涨，漫过江堤，眼看就要漫过天然塔塔台下的吐水龙头。冲天水柱陡然乍起，水雾弥漫，自天而降，淅淅沥沥的。
　　还不等众人反应，一堵足有数丈之高的浪头便已经压至岸前，整个天然塔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贺江生啧了一声。
　　收了指诀，手腕一抖，行水鞭绕上寻礼和胭脂的腰身往身后一带，将两人撇出阴影外。
　　“疏散百姓！”
　　他大喝一声，但眼下已无心顾及。
　　鞭身水光流转，他纵身一跃，直直抽向巨浪。
　　霎时。
　　笃——
　　水墙被一分为二，偃息下来，而落水激起的浪花挡住了身前的景象，教人什么也看不见。
　　贺江生喘了口气，心如擂鼓，五指死死抓住鞭柄，水幕之中，一股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
　　再看清时，只见天然塔的塔身上盘绕着一直通体玄黑的长虫，四指爪勾深深嵌尽青墙里，裂缝从空洞延向四周，碎石裹挟着粉尘簌簌往下落。
　　看着兽首却还是蛇的样貌，但口裂处却生出鱼鳍一般的皮翅，四节长骨蒙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和鹅鸭的脚蹼一般。
　　头上长出一根独角，状如牛，无有分叉。
　　贺江生心里一紧，虽说还是蛟，但能长出这样犄角的蛟，实力绝不会低，恐怕在被封压之前就已经是天仙一级的，只待成龙便能一跃身登四梵天。
　　很棘手啊。
　　不过伏煞并没有将他当一会儿，只是望向了夷陵城内。
　　“郭家……是郭氏的血脉……”
　　贺江生看向身后的位置，怀生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已经带着小芊往古佛寺去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应该还能撑一阵。
　　他运起法，紧了紧行水鞭，但还不等出手，伏煞便转身离开天然塔钻入两人江底。
　　虽有好奇，但还是不能放松紧惕。夷陵城位置高，几处城门都是半拱拦洪的工程，但周边低洼引水的田地就不能幸免了，雨还在下，水还在涨，如果不尽快解决，水淹夷陵只是时间问题。
　　正想着，江面的水却慢慢开始往天上流去。
　　龙吸水。
　　一道。
　　两道。
　　三道……
　　有一个浪头压了过来，贺江生二话不说拦腰截断。
　　一股接着一股。
　　水已经淹到了四重塔楼，在几次巨浪的冲击下，墙面终于再撑不住，如江岸边的沙土，倾倒坍塌，塔顶的一圈四彩鸱吻琉璃拱檐破成几片，沉入江底。
　　伏煞自江中腾空而起，盘旋于中天。
　　而这次的浪头不再是一股，而是自江中四散，莲花状涌向江边八方，大有要将夷陵城整个沉入江底的架势。
　　东山一段的士北西边要高些，有东湖在侧，田地也多，看着要下雨了，不少人正背着竹篓扛着锄头镰刀往城里跑，只见天突然一黑，抬眼便是比城墙还高的浪要压下来，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一旁的妇人想要去拉，可就这么一晃神，江水便直直砸了下来。
　　而城西便不用看了，除开还有几个小丘上的树还能隐约看见，所及之处全是洪水，裹着泥沙，污浊不已，不是传来各种呼救的声音。
　　贺江生只觉得血气上涌，顾此不顾彼。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木击之声。
　　笃——
　　笃——
　　是木鱼。
　　弥愿跏趺而坐，手上的动作并不停歇。
　　青瓷药钵悬于高空，发出淡淡的琉璃光，隐隐能看见大上钵体数倍的虚影，如同纱幔罩住了整个江面。
　　钵中生处一根藤蔓，直直穿向人群，牵住了那即将要落下来的浪头。
　　预想中的冲击并未来到，二人睁眼，只见黑压之中一位周身宝光的僧人端坐诸天。
　　他们朝着弥愿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寻礼将人拖上岸，翻成侧身，使劲按了按人的胸口，一口污水被呛出体外，这才有了呼吸的迹象。
　　他一挥手，渡了一丝仙气过去，书生悠悠转醒。
　　“你刚才为何要自己往水里走？”
　　书生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只听见有人再叫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就……”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语气带着些激动。
　　“我我……我是会水的，但是我后来反应过来怎么都游不动……那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底下扯！”
　　听他这样说，寻礼脸色不太好看。
　　“你从这边走，赶快进城，不要在外面待着了。”
　　书生连连点头。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巡礼有些不耐烦，“快走吧。”
　　那人走后，水里出现一抹红色，一尾胭脂鱼跃出水面，化作人形落在他面前。
　　“那那边怎么样？”
　　胭脂摇了摇头。
　　“他们不少人说是被人往江里带的，落了水就有人故意要淹死他们。”
　　“我这边也是。”
　　寻礼面色凝重。
　　“看来是天然塔到了，里面原本压着的水煞水鬼都跑出来了。”
　　这可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