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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人蜕皮(六) “唯愿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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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本以为带上个孩子脚程会慢下不少,毕竟经过这样的事,多少应该休整一下再出发的,结果小芊只是摇了摇头,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弥愿替她治好了脚上的伤,在家里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血污沾染,心中难免反感。
贺江生扯着弥愿的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弥愿也不说话,将着他这样。
他悄悄向后望去,看了眼与他们隔着几步路落在后面的小芊。
自从大哭一场后她就再也没说过话,顶多是他问几句,她摇头或是点头,要不然就是不同语气的嗯,弥愿说让她自己静一会而,便也索性不再问了。
想想也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虽说之前的日子贫苦,但有个疼爱自己的婆婆,也算是乐得满足。
看见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以如此惨烈不堪的方式横死在家中,恐怕是疯了也不足为奇。
弥愿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翻过手掌,轻轻在他手心上摩挲着。
贺江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意识到他是在写字。
安心
他抬头看了眼前面这人,弥愿并没有回头,就好像现在落在自己掌心的手指不是他的一般。
贺江生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捏了捏他的指节。
弥愿松了力,却并没有将自己的手缩回去,任由他捏在指间摩挲。
走的时候弥愿将屋子收拾了一翻,将屋里的血迹尽数净去,只是那被柴刀用蛮力砍破的灶门就无法复原了,毕竟他们也不是木匠,况且那个模样,只能重新换一扇门,简单的修补怕是没办法填上那么大个窟眼的。
贺江生本想留张字条,但被弥愿阻止了,他本意是担心张牛儿回来看见此般场景担忧,虽说化冻走船少说也得月余以后。
但毕竟门口立了坟茕,家里破坏成这个样子,小孩儿还不见了,任谁都会觉得是山匪贼人杀人盗财。
弥愿阻拦的原因也很简单,留下字条难免徒增事端,将来若有人报官必然层层追查下去,纵使有小芊作证,听来也不过是鬼神之说,府衙怎会相信,届时妄加罪名,有口难言。
反倒是不留名姓轻妥一些,一来她无处可去,带回夷陵,寄住在寺里,只说是收养的失亲孤儿,官府不会去仔细盘查籍贯。
二来也省去编撰,毕竟写实无人相信,写虚难自圆其说,不若省去此举,以免落人口舌。
贺江生便也只好作罢。
一直到了原先落脚的荒废土屋,几人才终于打算停下歇息歇息。
原本燃着的火盆此时已经完全熄灭了,隔着近点还能感受到微微余温。
贺江生有些庆幸先才因为走得急忘记灭火了,不然这要是一捧水给浇灭了这下可就真只能依偎在一块儿取暖了。
他倒是还好,弥愿也没有要休息的架势,但小芊毕竟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受了惊吓又赶了这么长夜路,他担心小孩有些受不住。
嘴上说着不用大抵也只是因为怕给人添麻烦的推辞罢了。
他将火盆挪到里间重新点燃,先前担心冷他便把弥愿披在她身上的袈裟给了小芊,这时从她身上取下来铺在床炕上,让她躺在上头,多余的部分往身上一盖。
将将好。
小芊原本还不想躺上去,被他硬摁在床上了。
贺江生见她这样,便把手伸上去,想要拍拍她。手刚落上去,他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抖。
她在害怕。
“小芊?”
她睁着眼睛,偏头望了过来。
贺江生不语,只是将一只手伸进了袈裟里,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睡吧,别怕,我牵着你,不会有事的。”
她望着贺江生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慢慢合上了眼。
贺江生另一只手在她的胸口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耳畔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人是真的睡着了,这才把手抽了出来,将颈窝处的缝给掖严实了,又拨了点炭火到格屉里。
深呼一口气,顺着床炕坐了下来。
“看来真是累了。”
还想说些什么,可嘴却不争气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颗泪珠。
他揉了揉眼睛。
“你也先歇会儿,到了时候我叫你。”
贺江生挑了挑眉。
“你是神仙啊不睡觉?”
说完顿了顿。
“不对……”
弥愿无奈的叹了口气。
“贫嘴。”
贺江生也不管这么多,顺势将脑袋靠在了他肩膀,左手仍旧拉着他的袖子。
“大师,我睡不着,你哄哄我呗?”
良久,身边的人不置一语。
他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算了,不哄便不哄吧……”
说罢,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气音,很轻的一声笑,惹得他耳朵痒痒的。
“快睡觉,白布怪要来抓你走了。”
贺江生愣了愣,旋即也轻笑出了声。
“骗小孩儿呢?”
“不算骗。”
“什么?”
“没什么。”
贺江生没听清,但和尚不想说便不会告诉他,索性搁下。
“本府君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水伯大人高兴,自然要有所表示。
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回应。
他有些不耐烦了,气势汹汹的抬头。谁料这和尚闭着眼睛,压根就没有要回他话的打算。
贺江生撇了撇嘴,舒了口气,闭上眼便打算不同他讲话了。
外面的又大了起来,吹的门板哐啷响。
弥愿睁眼看了眼躺在身上的少年,身体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
“啪!”
火盆里炸了一个火星子。
暖黄的光晕落在贺江生的面颊上。
他往下挪了挪,让人能够靠的更安稳。
良久,他偏过头,垂着眸子,叹了口气,眉眼间却是温柔。
“唯愿平安喜乐。”
“小鱼。”
贺江生悠悠转醒,一股香气钻进鼻子,他睁开眸子,眼前的火盆上正架着一块干烙饼,是下午没吃完的。
外面天色依旧黯淡无光,也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弥愿也没叫他。
他搓了搓脸,因着这么久都是同一个姿势,靠着的那一侧被压出了一个嫩红色的印子。
弥愿察觉到原本压在肩膀上的温热消失了。
“醒了?”
贺江生声音闷闷的,但好在没睡懵。
“几时了?你怎么不叫我……”
“先前雪大。”
“真的?”
“嗯。”
他发了会儿呆,又看了眼身旁这人,看不出什么神情。
“好吧,勉强信你。”
他站起身来,欲备叫醒还在床上的小芊,刚转过身看过去。
四目相对。
他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睡好了吗?休息好了便要走了。”
小芊嗯了一声,把袈裟从身上掀开,坐起来穿好了鞋子。
弥愿将烙饼撕开递了过来,上面泛着焦黄的色泽,忙了一宿,腹中空空,贺江生也没有推辞。
他将另一半塞到了小芊的手里,小孩儿接了去,小口小口的吞咽着。
一番休整结束,一行人便继续往牛背洞赶路。
按着月亮的走势来看,离天亮也还有个把时辰。说是天亮,其实也不过是月亮下山的时间罢了。
应该是以前有村落住人的原因,不少山道都铺了石板,比单纯的土坡好走多了,至少不会溜坡。
自打歇脚的那间土房之后,山道上便零零散散的可以见到些瓦房,虽说都破旧不堪,是常年无人居住了,但好歹证明了没走错方向,等绕过这座山也就差不多到了。
只是贺江生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走,按着之前张牛儿的说法,山民们搬离是因为滑土落石,但这一路走来,除开植被稀疏了些,却着实没有见到泥土掩埋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他们走的是谷间匝道,并没有真正的在往山腰上去,被挡住了也说不准。
后面的建筑越来越多,有了聚集的势头,一级一级的田埂在旁边的山腰上错落开来,只是秃着的土堆就好似在告诉每一个到达这里的人。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山脚下是一片较为宽敞的空地,一间间平房顺着起伏的山势挨在一块儿,屋与屋之间是用石头砌着的过道。
不少屋顶上的瓦已经脱落下来,地上随处可见从高处坠落破碎零落的青灰瓦砾。
贺江生看见不远处的入口处有个隆起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出于好奇,他走近了先要看看清楚。
是个神侃。
里面用陶土塑着个神像,原本是上了彩的,但常年无人清理,供台和神龛里面都落了不少枯黄的叶子。
按着常理而言,应该就是此地的土地或者山神吧。
山神……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朝小芊招了招手。
“小芊,你过来看看,认不认识这个。”
小芊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凑近瞧了瞧,盯了半晌,摇了摇头。
贺江生嗨了一声。
“没事儿,不认识便算了。”
她皱紧眉头,似乎在回想些什么,贺江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开口询问到:
“怎么了吗?”
小芊仍旧是摇头。
“这里很熟悉,但是我想不起来……”
听到这话,贺江生抬起了头,目光同弥愿撞在一起,二人都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