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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造访回春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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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缘以为自己看得很开,伪装得很好。
她每天照常上课,照常泡图书馆,照常和张星野一起吃饭。食堂里远远看见方修,她的目光会平平淡淡地掠过去,像掠过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走廊里迎面遇上,她会侧身让开,点头致意,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
可她还是没逃过一个人的眼睛——她的室友钟傲雪。
毕竟女孩子是最懂女孩子的。
那天下午,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钟傲雪不动声色地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那么轻轻问了一句:“缘缘,你最近不开心,对吗?”
高缘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浑然不在意的,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原来没有情丝,在方修眼里,她真的只是个陌生人。
可是她真的不能接受情丝作用下,那扭曲的爱。
“周末愿意去我家玩吗?”钟傲雪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我只邀请了你。”
她眨眨眼,补充道:“在素问行省,回春阁。我妈妈说想见见你。”
高缘愣了一下。
钟傲雪的母亲——钟子欣。
五大封印者之一,医科首席,回春阁阁主。整个学思界最顶尖的医者,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样的人,想见她?
“为什么?”高缘问。
钟傲雪歪了歪头,笑得狡黠:“我妈说,能让我天天挂在嘴边念叨的人,一定很有意思。她想看看你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当然啦,主要是你不开心。”
高缘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走吧。”钟傲雪拉起她的手,“就两天,周一早上送你回来。耽误不了你泡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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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象学院到素问行省,车程大半日。
汽车驶出天枢行省的平原,进入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金黄的稻田渐渐被常青的林木取代,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湿润,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钟傲雪靠在座椅上,絮絮叨叨地给她讲回春阁的事。
“我家其实不太像‘家’。你知道的,我妈那个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治病救人。回春阁与其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个大医院加研究院。来来往往的都是病人、家属、求学的医学生……”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我从小就在那儿长大。别的孩子玩泥巴的时候,我在分草药。别的孩子看漫画的时候,我在背人结构图。别的孩子……”
她忽然停住,看了高缘一眼。
“算了,不说这些。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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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阁比高缘想象中要大得多,也要静得多。
车子停在一座青灰色的大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回春阁”三个字,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不像寻常医馆那般冷硬。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青石路。路两旁种满了各种高缘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金银花攀在竹架上,薄荷铺成一片翠绿的地毯,几株高大的银杏树下,密密匝匝地长着些喜阴的草药。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青石路的尽头,是一座八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古朴雅致。楼前站着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者,有捧着药箱的学生,还有几个看样子是等着看病的病人。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边走。”钟傲雪牵着她绕过主楼,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静。
一丛丛修竹掩映着几间小屋,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墙边种着一排梅树,只是还未到花期,枝头空落落的,却能想象出冬日里满树繁雪的模样。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偶尔叮咚一声,清脆又空灵。
“妈,我回来啦!”钟傲雪朝其中一间小屋喊道。
门帘掀起,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高缘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润,像浸在清水里的玉石,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安稳,觉得踏实,觉得——好像无论自己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说给她听。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裙摆上绣着鲜红的梅花图案,红白相映,素雅中透着一抹惊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看见这件旗袍的瞬间,高缘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院墙外那些还没开的梅树。想起钟傲雪名字里的“雪”字。想起刚才一路走来时,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清香——
钟首席很喜欢梅花。
不,或许不只是喜欢。
她看着那件绣着梅花的旗袍,又看了看站在梅花树旁的钟傲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傲雪这个名字,如果是梅姓的话,是不是更合适?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细想,钟子欣已经走了过来。
“雪儿。”她走过来,伸手轻轻理了理钟傲雪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万遍,“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钟傲雪挽住她的胳膊,往高缘那边努了努嘴,“妈,这就是高缘,我跟你说的那个。”
钟子欣的目光落过来。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就在那片羽毛落下的瞬间,高缘却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而是一种……被认真看见的感觉。
“高缘。”钟子欣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雪儿信里提过你好多次。桑蚕村来的,蚕学专业,摸底考试排名第十七,还帮她挡过附身者。”
高缘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钟傲雪连这些都会跟母亲说。
“前辈好。”她微微欠身,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索性用了最朴素的。
钟子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用叫前辈。”她说,“叫钟老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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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后院的小厅里吃的。
菜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素菜——清炒时蔬,凉拌木耳,香干炒芹菜,还有一碗菌菇汤。但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恰到好处,清淡却不寡淡,吃完让人觉得浑身舒坦。
“这都是我自己种的。”钟子欣指了指那盘清炒时蔬,“这一批霜打过,正甜。你们来得巧。”
高缘低头看着那盘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钟老师,您平时也自己种菜吗?”
“种。”钟子欣笑了笑,“医者要懂药性,懂药性先要懂草木。亲手种过,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最精神,什么时候开始蔫。这些书上看不来。”
高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你也会种东西吧?”钟子欣看着她。
“会一点。”高缘说,“我们村主要养蚕,但家家户户都种桑树。桑树怎么嫁接,怎么剪枝,怎么防虫,怎么让叶子长得又大又嫩——从小就得学。”
“不只是桑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山里的野菜野草也认识一些。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药,哪些有毒,哪些和哪些不能一起煮——这些也得记住。”
“不然会死人的。”她最后说,语气平淡。
钟子欣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村,挺不容易的吧?”她问。
高缘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苦是苦,习惯了就不觉得。”她说,“而且有苦才有甜。我们村的丝,是整个青禾行省最好的。我考上四象学院那年,全村凑钱给我买学思笔,没有人皱一下眉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要学本事。学成了,回去,让桑树更好,让丝更好,让乡亲们不用那么苦。”
小厅里安静下来。
钟傲雪咬着筷子,看看母亲,又看看高缘,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钟子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她说。
高缘抬起头。
“一个故人。”钟子欣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也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当初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又倔又亮,像山里的野火,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她没有说那个故人是谁。
但高缘注意到,钟傲雪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扒饭,什么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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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钟傲雪主动提出要去前院帮其他学生整理药材,钟子欣没有反对。高缘本想跟着去,却被钟子欣留了下来。
“陪我走走。”她说。
两人沿着后院的小径慢慢走着。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药田,种着高缘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各种草药。初冬的阳光温温柔柔地洒下来,落在叶子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连空气都变得慵懒而安详。
钟子欣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高缘跟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脚下的沙沙声。
走了一会儿,钟子欣忽然开口:“有时候我会想,我对雪儿是不是太溺爱了。”
高缘侧过头看她。
“她性子软,待人热络,但真正能走到心里去的,没几个。”钟子欣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高缘说不清的东西,“小时候因为我和方茜、谢毅熟络,她才和方修、张星野成为朋友。那不是她自己选的,是我给她安排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稍大一点送去四象学院,那些孩子要么把她当钟家大小姐供着,要么想方设法巴结——真正拿她当朋友的,几乎没有吧。”
这时她转过身看向高缘,眼里满是笑意:“你是第一个,不是因为我,雪儿主动交的朋友。”
高缘沉默了一会儿,说:“傲雪……雪儿她很好。待人是真好,不是装的。”
“我知道。”钟子欣笑了笑,“所以我才想见见你。想看看能让雪儿真心喜欢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高缘,认真说道:“见了之后,我觉得雪儿这次看对人了。”
高缘怔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子欣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倘若有一天——”她忽然又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雪儿看错了人,你也好,方修也好,张星野也好,能及时劝劝她吗?”
高缘再次怔住。
她抬起头,看着钟子欣。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除了认真,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托付。
很多年以后,高缘才明白,钟子欣前辈的担心并非多余。
“当然了,我不会白白麻烦你。”钟子欣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如果哪天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不管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子欣继续往前走去。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药园。”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东西你可能没见过,但也可能——比一些医科生还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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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在后山的缓坡上,占地极广。
高缘一进去,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草木吸引了目光。
她认得很多。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柴胡、黄芪、当归……这些都是她从小在山里见过的。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但看叶子和花的形态,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是白及。”钟子欣指着几株开着紫花的植物,“止血生肌的,你们养蚕的人可能用得上。蚕有时候会被桑叶划伤,涂这个汁液,好得快。”
高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株植物。
“我们那儿也有类似的。”她说,“叫‘刀口药’,叶子比这个窄一点,花是白的。我小时候上山采药,割破手就用那个。”
钟子欣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边:“这是重楼。清热解毒的,蛇咬伤最好使。你们那儿应该有。”
“有。”高缘说,“叫‘七叶一枝花’。我们村后山就有,每年夏天都要采一批晒干备着。蛇多。”
“这是天麻。”
“这个我们那儿叫‘赤箭’,长在腐叶土里,不好找。”
“这是半夏。”
“这个有毒,要炮制过才能用。我们村有个老药农,炮制半夏是一绝,炮出来的又白又糯,一点麻味都没有。”
钟子欣听着她一样一样认过去,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到最后,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高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你这孩子,”她说,“真是块学医的料。”
高缘愣了一下,摇摇头:“钟老师,我学的是蚕学。”
“蚕学也好,农科也好,医科也好,说到底都是和草木打交道。”钟子欣说,“你懂它们,它们就愿意长给你看。这一点,比什么天赋都重要。”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高缘的肩膀。
“以后想学点什么,或者想试试别的路子,可以来找我。回春阁的门,随时给你开着。”
高缘抬起头,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落在钟子欣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笑着看她,像看一个自家的孩子。
高缘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那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被看见,被认可,被真心实意地接纳。
“谢谢钟老师。”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