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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为官之道 林清河在家 ...

  •   林清河在家乡的这段日子,除了陪伴家人,最重要的事便是拜访那些致仕返乡或在地方为官的官员,向他们请教为官之道。
      这日,他来到县城西郊一处清幽的宅院。这是前朝礼部侍郎陈老大人致仕后的居所,林清河在京城时,苏文渊特意写了封信,让他回乡后务必登门请教。
      门房引他入内。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全然不见官宦人家的富贵气。陈老大人正在书房临帖,见了他,摘下眼镜,含笑打量。
      “你就是苏文渊说的那个林清河?今科探花?”
      “晚生正是。冒昧来访,还望老大人恕罪。”林清河躬身施礼。
      “坐。”陈老大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文渊在信里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务实,不尚空谈。老夫倒要听听,你对为官,有何见解?”
      林清河想了想,恭敬道:“晚生以为,为官当以民为本,以法为度,以廉为要。在地方,当体察民情,解民困;在朝堂,当直言进谏,辅佐君王。”
      陈老大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得都对,但都太泛。老夫问你,若你为县令,治下有豪强霸占民田,苦主告到县衙,你当如何?”
      林清河不假思索:“自当依法查办,还田于民。”
      “若那豪强是知府大人的妻弟呢?”
      林清河一怔。
      “若那豪强每年给你送五百两‘冰敬炭敬’呢?”
      “晚生绝不收受贿赂。”
      陈老大人笑了,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茶:“若那豪强勾结师爷,在案卷上做手脚,让你查无实据呢?”
      林清河语塞。
      “若苦主是个孤老,那豪强反告他诬陷,要打他板子呢?”
      一连串问题,问得林清河额头冒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书本上的道理,在真实的官场面前,多么苍白无力。
      陈老大人放下茶盏,缓缓道:“为官之道,不在书本,在人心;不在道理,在权衡。你方才说的都对,但要做到,难如登天。清官谁不想做?可清官往往做不长,为何?因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不合流,便孤立;你太刚直,便易折。”
      “那依老大人之见,该当如何?”林清河虚心请教。
      陈老大人捋须沉思,片刻方道:“老夫为官四十载,总结出八个字:外圆内方,和而不同。”
      “外圆内方?”
      “是。对外,要圆融,要通人情,晓世故。该应酬的应酬,该周旋的周旋,不是要你同流合污,是要你懂得保全自己。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做事。”陈老大人目光深邃,“对内,要方正,要守底线,持初心。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要有杆秤。这杆秤,就是你的良心,你的道义。”
      林清河默默咀嚼这番话。外圆内方,和而不同——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实则包涵了多少官场智慧。
      “再问你,”陈老大人又道,“若你为县令,治下遭灾,朝廷拨了赈灾银,你当如何发放?”
      “自当按户按口,公平发放。”
      “若府台大人暗示,要你克扣三成,孝敬上官呢?”
      林清河脸色一变:“这......这是贪墨赈灾银,是死罪!”
      “是死罪。可你若不给,上官记恨,随便寻个由头,就能罢了你的官。没了官位,你如何赈灾?如何救民?”
      “那晚生宁可丢官,也不能贪墨赈灾银!”
      陈老大人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却又叹道:“有骨气。可你丢了官,换个贪的来,灾民岂不更苦?所以啊,有时为官,不得不做些违心之事。不是要你贪,是要你懂得权衡——是坚守原则丢了官位,让百姓受苦;还是暂时隐忍,保住官位,多为百姓做些实事?”
      林清河心中震动。这番话,与他从小受的“威武不能屈”的教育,大相径庭。可仔细想来,又确有道理。
      “晚生......愚钝,还请老大人明示。”
      “明示谈不上,说些老夫的体会吧。”陈老大人缓缓道,“为官如行船,要知风向,明水势。顺风时,可扬帆疾行;逆风时,需迂回徐进。遇到礁石,该绕则绕;遇到浅滩,该缓则缓。但无论怎么行,船头要向着对岸——那个对岸,就是你为官的初心:为民请命,为国效力。”
      “至于具体怎么做......”他顿了顿,“第一,要明律法。不是死背律条,是懂律法背后的道理,懂如何运用。第二,要知民情。不是坐在衙门里听汇报,要常去民间走走,听听百姓说什么,骂什么。第三,要会用人。师爷、衙役、书吏,用好了是你的臂膀,用不好就是你的掣肘。第四,要通文书。奏折、公文,怎么写,报给谁,何时报,都有讲究。”
      他每说一条,林清河就记一条。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为官经验。
      “最后,”陈老大人正色道,“也是最要紧的:要有退路。不是要你贪赃枉法,是要你留有余地。做十分,说七分;有十成把握,做八成。话不说满,事不做绝。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给百姓留活路。”
      从陈府出来,已是黄昏。林清河慢慢走着,心中思绪翻腾。陈老大人的话,颠覆了他许多认知,却也让他看到了真实的官场——那不是非黑即白的世界,而是复杂的、需要智慧和勇气的战场。
      回到家中,苏晴正在灯下对账。见他神色凝重,放下算盘,关切地问:“怎么了?陈老大人说什么了?”
      林清河将今日所闻一一道来。苏晴静静听着,末了,轻声道:“陈老大人说得在理。我在外做生意,也有类似体会。有时候,太直了反而做不成事。”
      “你也这么认为?”林清河看向她。
      苏晴点头:“记得我开酒楼时,州府衙门的书吏来收‘规费’。我本不想给,觉得是陋规。可掌柜劝我,说这是惯例,不给的话,他们三天两头来查,生意做不下去。我想了想,给了,但记了账。后来酒楼生意好了,我逢年过节给衙门送些酒菜,不送钱。那书吏反而对我客气了,有事还肯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道:“相公,为官和经商,有相通之处。都要懂人情世故,都要会权衡利弊。但有一条不能变:底线。我的底线是真材实料,不卖假货;你的底线是为民做主,不贪不枉。只要守住底线,其他的,可以变通。”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叹道:“晴儿,你总是比我明白。”
      “因为我在这市井里打滚啊。”苏晴微笑,“相公你在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可将来若外放,面对的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人和事。陈老大人教你‘外圆内方’,我说,还要加一条‘因地制宜’。清河有清河的情况,别处有别处的问题。到了地方,要多看,多听,多想,别急着下判断。”
      “我记下了。”林清河点头。
      几日后,他又去拜访了本县的张县令。这位父母官,在他殿试那篇《论水旱》被皇上认可后,反而因“治河不力”被申饬,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林清河发现,张县令并非庸官。
      “林大人来了,请坐请坐。”张县令很客气,亲自给他倒茶。
      “张大人不必如此,晚生是来请教的。”林清河诚恳道。
      张县令苦笑:“请教谈不上,说些体会吧。我在清河七年,自问勤勉,可有些事,实在力不从心。比如治河,年年申请拨款,年年石沉大海。为何?因为清河是小县,在州府、在朝廷,都说不上话。好不容易拨点款,层层克扣,到县里只剩三四成。这三四成,还要应付各种摊派......”
      他越说越激动:“都说县令是父母官,可这父母官,手里没权,兜里没钱,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事都要做,什么责都要担。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无能。林大人,你在翰林院,是清要;将来若外放,千万要有准备——地方官,难做啊。”
      林清河静静听着。这些话,陈老大人没说,却是最真实的基层境况。
      “那依张大人之见,该如何破局?”
      “破局?”张县令摇头,“破不了,只能周旋。一要会哭穷,多向上司诉苦,多要些资源;二要会用人,师爷、衙役,都要笼络好,他们是你的耳目手足;三要会借力,乡绅、耆老、宗族,用好了,能帮你大忙;四要会造势,做出点政绩,要让人看见,要会上报......”
      他说的,与陈老大人又有不同,更具体,更实际。林清河一一记下。
      从县衙出来,林清河又去拜访了几位致仕的州府官员,还特意去邻县,拜访了一位以“能吏”著称的知县。每见一人,都有新收获,也有新困惑。
      这日晚间,他与苏晴在院中乘凉。槐哥儿睡了,四下寂静,只闻虫鸣。
      “这几日拜访下来,我心中反而更乱了。”林清河叹道,“陈老大人说外圆内方,张县令说要会哭穷会造势,李知县又说要严刑峻法以立威......各有各的道理,可我该听谁的?”
      苏晴摇着蒲扇,轻声道:“相公,你记得咱们成亲那年,我学做菜吗?”
      林清河一怔:“记得。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学做红烧肉,娘教我要用冰糖炒糖色,婆婆说要用老抽上色,隔壁王婶说要用红糖。我试了三种,发现冰糖的颜色亮,但甜;老抽的颜色深,但咸;红糖的颜色正,但香。后来我做菜,有时用冰糖,有时用老抽,看客人喜好。但无论用哪种,肉要烧得烂,入味——这是根本。”
      她看向林清河:“为官之道,也是这样。陈老大人、张县令、李知县,他们说的都是法子,就像冰糖、老抽、红糖。你用哪种,要看情况,看地方,看人。但根本不能变——为民做主,这是你做官的‘肉要烧得烂’。只要守住这个根本,其他的法子,可以灵活运用。”
      林清河豁然开朗。他握住苏晴的手,感慨道:“晴儿,你真是我的良师。”
      苏晴笑了:“我哪懂什么为官之道,我只是个生意人。可我觉得,天下的事,道理是相通的。你在翰林院修史,看到历代能臣,他们为官的方法各不相同,可有一点相同——心里有百姓。只要心里有百姓,方法可以变通,但方向不会错。”
      “心里有百姓......”林清河喃喃重复。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林清河抬头望月,心中渐渐清明。
      是的,为官之道,千头万绪,但万变不离其宗——心里有百姓。
      只要守住这个宗,其他的,都可以学,都可以变通。
      他看向苏晴,她正低头缝补槐哥儿的小衣裳,侧脸在月光下温柔宁静。这个女子,用她朴素的话语,点醒了他。
      “晴儿,”他轻声说,“等你们去了京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好好为官,你好好持家。咱们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好,也把......把该做的事做好。”
      “嗯。”苏晴抬头,对他温柔一笑。
      虫鸣唧唧,夜风清凉。林清河心中那些迷茫、困惑,渐渐散去。
      他知道,前路还长,还有很多要学,还有很多难关要过。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心里有灯——那灯,是初心,是家人,是那些需要他守护的百姓。
      有灯在,路就不会走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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