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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衣锦还乡 七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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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刚过,林清河告假返乡的折子批下来了。皇上御笔朱批“准假一月”,还特意赏了二十两程仪。苏文渊听说他要回家,又让人送来一匹杭绸、两盒官燕,说是给苏晴补身子。
启程前夜,王文远、陈启明、赵文康来送行。四人在林清河赁的小院里喝酒,说起半年来的种种,恍如昨日。
“林兄此番衣锦还乡,可是光宗耀祖了。”陈启明憨笑,“我娘来信说,清河县都传遍了,说咱们县出了个探花郎,翰林院编修。县令大人亲自去你家道贺呢。”
林清河摇头:“什么衣锦还乡,不过是回家看看。晴儿生产,我也能守在身边。”
“是该回去。”王文远道,“尊夫人独自持家,又为你生下麟儿,实在辛苦。你回去好生陪伴,也替我们问个好。”
赵文康从怀中取出个长命锁:“这是我给侄儿的见面礼,林兄替我带上。”
那锁是银的,做工精细,刻着“平安康健”四字。林清河接过,心中感动:“我替槐哥儿谢过赵叔。”
“槐哥儿?”三人齐问。
林清河笑了:“小名。因生在槐花落时,我那小院又有棵老槐树,便先起了个小名。大名等晴儿来京后一起取。”
“槐哥儿,好,朴实。”陈启明点头,“像我老家娃儿的名。”
当夜,四人喝到三更方散。林清河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除了官服、文书,就是给家人买的礼物。给苏晴的是一支玉簪,通透温润;给父母的是京城有名的糕点;给槐哥儿的,除了赵文康的长命锁,还有他亲手做的一个拨浪鼓。
次日天未亮,林清河便起身。雇了辆马车,出朝阳门,往南而去。车是普通的青帷小车,他特意吩咐车夫不要挂官衔灯笼——不想招摇。
时值盛夏,沿途庄稼长势正好。玉米吐穗,高粱抽芒,稻田绿油油一片。林清河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北方田野,心中激荡。半年前离乡时,还是春寒料峭;如今归来,已是盛夏,而他也从一介书生,成了天子门生,翰林院编修。
马车走得快,五日便到了清河地界。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林清河就听见隐约的锣鼓声。起初以为是哪家办喜事,越近声音越响。到城门外,他愣住了。
城门外聚了黑压压一片人。最前面是县令张明远,一身官服,身后跟着县丞、主簿等一众官吏。再往后,是乡绅、耆老,还有无数百姓。城门上挂着红绸,贴着“恭迎林探花荣归”的大字。
见他马车到来,锣鼓齐鸣,鞭炮炸响。张县令上前,拱手笑道:“下官清河县令张明远,恭迎林大人荣归故里!”
林清河忙下车还礼:“张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回乡探亲,怎敢劳大人亲迎?”
“应该的,应该的。”张县令笑容满面,“林大人高中探花,入翰林院,是我清河县百年未有的荣耀。下官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林清河推辞不过,只得随众人入城。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林探花?真年轻!”
“听说才二十三岁,就中了探花,了不得!”
“他夫人更了不得,怀着孕还把生意做得那么大......”
林清河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终于,在街角看见了父亲。林父穿着一身新衣,拘谨地站着,身边是几位族老。见林清河看来,他咧开嘴笑了,眼中闪着泪光。
没有苏晴。林清河心中一紧,但随即明白——她刚出月子,不宜出门。
接风宴设在县衙。席间,张县令、乡绅们轮番敬酒,说着恭维话。林清河应酬着,心思却早已飞回家中。
宴罢,已是申时。张县令要派轿子送他,林清河婉拒,只说想走走。出了县衙,他快步往家赶。半年了,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熟悉又陌生。
转过街角,远远看见自家小院。院门开着,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来了,忙回头喊:“回来了!回来了!”
林清河加快脚步。进院,父亲从屋里出来,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邻居们都围过来,道喜声不断。
“爹,娘。”林清河跪下磕头,“儿子回来了。”
林母忙扶起他,泪流满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在京中吃苦了。”
“不苦。”林清河起身,目光往屋里扫,“晴儿呢?”
“在屋里,在屋里。”林母擦着泪,“快进去看看,看看你儿子。”
林清河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堂屋里没人,他往卧房去。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苏晴。
她坐在床边,穿着一身月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比半年前清瘦了些,但气色还好。怀中抱着个襁褓,正低头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半晌,苏晴眼圈一红,轻声道:“回来了?”
“回来了。”林清河声音发哽。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那襁褓。小小的婴儿正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小嘴微微嘟着。这就是槐哥儿,他的儿子。
“像你。”苏晴说。
林清河仔细看,摇头:“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
苏晴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林清河伸手,想抱抱她,又怕惊了孩子。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以前粗糙了些,指腹有薄茧,是打算盘磨的。
“辛苦了。”他低声说。
苏晴摇头,将孩子递给他:“抱抱?”
林清河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很轻,软软的,带着奶香。他抱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摔了。槐哥儿在梦中咂了咂嘴,小手动了动,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一刻,林清河的心柔软成一片。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和苏晴的血脉,是他离家半年来,最大的牵挂和期盼。
“他乖吗?”他问。
“乖。”苏晴柔声道,“吃了睡,睡了吃,很少哭闹。孙老郎中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林清河抱着儿子,在床边坐下。苏晴倚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熟睡的孩子。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三人笼在温暖的光里。
半年分离,千里相思,在这一刻,都值了。
当晚,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菜是林母亲手做的,都是林清河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苏晴腌的雪里蕻。林父开了坛存了三年的老酒,给儿子倒上。
“清河,爹敬你一杯。”林父举杯,手有些颤,“你给咱老林家争光了。爹......爹高兴。”
林清河忙举杯:“是爹娘教导得好。”
“还有晴儿。”林母抹泪,“要不是晴儿撑着这个家,你哪能安心读书?”
苏晴忙道:“娘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
林清河看向苏晴,她正低头给孩子喂奶,侧脸在灯下温柔宁静。这半年,她一个人操持三家店,打理酒楼,照顾公婆,还生下了孩子。其中的艰辛,他虽未亲见,却能想象。
“晴儿,”他郑重道,“谢谢你。”
苏晴抬头,眼圈又红了:“相公说什么呢。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饭后,林清河去看苏晴的账本。厚厚几大本,记得清清楚楚。食品店、布料店、药材铺、清河楼,每月的收支、存货、赊欠,一目了然。最后一页记着:截至六月底,四店共存银八百六十两。
“这么多?”林清河惊讶。
苏晴微笑:“酒楼生意好,药材铺也稳。我想着,等槐哥儿大些,在州府再开一家分店。州府人多,药材需求大。”
“你......别太累。”林清河道,“如今我有了俸禄,虽不多,但够家用。你不必这般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苏晴轻声道,“相公在外为官,为民请命;我在家经商,也能帮到人。咱们各尽所能,不是很好吗?”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久久无言。
当夜,孩子由林母带着睡。林清河与苏晴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两人并肩躺在炕上,说着这半年的种种。
林清河说京城的繁华,说殿试的紧张,说皇上的垂询,说翰林院的清冷。苏晴说家中的琐事,说生意的起伏,说怀孕的辛苦,说生产的惊险。
“生槐哥儿那日,疼了一天一夜。”苏晴轻声道,“我那时想,你在就好了。但又想,你在京城考试,不能分心。就咬着牙,挺过来了。”
林清河心中一痛,将她搂紧:“对不住,晴儿。你受苦了。”
“不苦。”苏晴靠在他怀里,“听见槐哥儿第一声哭,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后来爹写信告诉你,你回信说‘母子平安,喜极而泣’,我看了,哭了一夜。是高兴的。”
两人说着说着,夜深了。窗外虫鸣唧唧,月光如水。
“相公,”苏晴忽然道,“你在翰林院,可还顺心?”
林清河将苏文渊的话说了,也说自己的迷茫与领悟。苏晴静静听着,末了道:“苏大人说得对。你在翰林院,是积累,是准备。等准备好了,再去地方,才能做大事。就像我开酒楼,先要摸清行情,备足本钱,才能开张。”
“你总是懂我。”林清河叹道。
“因为咱们是一样的人。”苏晴微笑,“都想做点实事,帮点人。你在朝堂帮,我在市井帮,一样的。”
“是,一样的。”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林清河看着苏晴,这半年,她变了,又没变。变了的是更坚韧,更有主见;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温柔。
“晴儿,”他轻声说,“等槐哥儿再大些,我接你们去京城。咱们一家,在一起。”
“好。”苏晴点头,“等秋天吧。秋天凉快,路上好走。”
“嗯,秋天。”
两人相拥而眠。这是半年来,林清河睡得最踏实的一夜。没有客栈的孤寂,没有等待的焦虑,只有家的温暖,妻子的呼吸,儿子的奶香。
次日,林清河开始走亲访友。先去祠堂祭祖,告慰祖宗;再去拜访师长,感谢教诲;又去看了几家店铺,见了掌柜伙计。众人见他,都恭恭敬敬称“林大人”,他反而不自在,让人还像从前那样叫他。
这日午后,他去城南济生堂。孙老郎中正在坐堂,见了他,拱手笑道:“林大人荣归,老朽有失远迎。”
“孙伯快别这么叫。”林清河忙道,“我永远是您的晚辈。”
孙老郎中捋须微笑:“好好,清河啊,你媳妇可是了不得。怀着孕,还每日来铺子,查药材,对账目。有次有个孩子急惊风,她挺着大肚子,亲自煎药,守了一夜。这孩子,仁心仁术啊。”
林清河心中感动。他知道苏晴能干,却不知她能干至此。
从济生堂出来,他又去了清河楼。酒楼生意正好,一楼坐满了客人,二楼雅间也满了。阿福见他来,忙迎上来:“老爷回来了!”
“叫姑爷就好。”林清河笑道,“生意如何?”
“好着呢!”阿福兴奋道,“自打开业,日日客满。夫人定的规矩好:真材实料,价格公道。如今在州府,咱们清河楼是数一数二的。”
林清河在酒楼转了转,见处处整洁,伙计勤快,客人满意,心中欣慰。苏晴将这偌大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月假期,转眼过半。林清河每日在家,陪父母说话,陪儿子玩耍,陪苏晴理账。平淡,却幸福。他渐渐明白了苏文渊的话——家人,是奋斗的意义,也是力量的源泉。
离京前,他还有些迷茫;回来后,心却定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有个家,有盏灯,有人在等。
这就够了。
假期最后几日,林清河开始准备返京。苏晴为他收拾行装,除了衣物,还装了家乡的茶叶、酱菜,给同窗们的土仪。
“这包是给王状元的,这包是给陈主事的,这包是给赵主事的。”苏晴一一指给他看,“都是咱们清河的特产,不值什么,是个心意。”
“你想得周到。”林清河道。
苏晴又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两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这是......”林清河怔住。
“你带上。”苏晴道,“京城开销大,应酬多。你如今是官身,不能太寒酸。这些钱,是我这半年赚的,干净钱,你只管用。”
林清河心中五味杂陈。他接过荷包,握住苏晴的手:“晴儿,我......”
“别说见外话。”苏晴微笑,“咱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在外头好好的,家里有我。”
离京前夜,夫妻俩在院中槐树下说话。槐哥儿在林母屋里睡了,四周寂静,只闻虫鸣。
“秋天,”林清河说,“最迟九月,我定接你们去京。”
“好,我们等你。”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林清河看着苏晴,忽然觉得,这半年的分离,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因为他们都在为同一个家奋斗,都在为同一个未来努力。
次日,林清河启程。家人送他到城外。林母抱着槐哥儿,孩子还睡着,浑然不知父亲又要远行。林父沉默地拍拍儿子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晴为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嗯,你保重。”
马车启动了。林清河回头,看见家人站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但他的心,是满的。
因为知道,这次离别,不会太久。
秋天,他就会接他们去京。到那时,一家团圆,再不分离。
马车向南,向着京城,向着那个有责任、有理想、也有等待的地方。
而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总有盏灯,总有个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