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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京城趣事 会试后,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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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后,放榜前的这段日子,是林清河赴京以来最闲适的时光。他谨记苏文渊那句“多看看京城,看看这天下首善之地”,便真的每日出门,在街巷中游走。
这日清晨,他揣着几文钱出了客栈,信步往城南的早市走去。天色尚早,雾气未散,但街市已醒。卖菜的、卖早点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清河在一处豆汁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豆汁,两个焦圈。豆汁酸涩,焦圈香脆,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邻桌是两个老者,一边吃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西城那家绸缎庄,昨儿个被查封了。”
“为何?”
“说是以次充好,用苏杭的次等绸冒充上等货,一匹多卖三两银子呢!”
“该!这些奸商......”
林清河默默听着。他想起了清河县的布庄,老板是个实诚人,尺足秤准,生意反比那些耍滑头的长久。看来京城虽大,道理却是一样的。
吃完早点,他顺着人流往大相国寺方向去。大相国寺是京城名刹,香火鼎盛,寺前一条街都是卖香烛、古董、文玩的小摊。林清河在一个书摊前停下,见摊上摆的多是时文集、科考范文,也有几本前朝笔记。
他随手翻了翻,忽见一本《水经注疏》残卷,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摊主是个精瘦老头,见他看得入神,凑过来道:“公子好眼力,这是前朝陈学士的批注本,如今可不多见了。”
“多少文?”
“看公子是读书人,给一两银子吧。”
林清河囊中羞涩,摇摇头放下。正要走,老头叫住他:“公子若真喜欢,八百文,不能再少了。”
“我只有五百文。”林清河实话实说。
老头打量他一番,见他衣衫虽旧但整洁,气质沉稳,不似说谎,便叹道:“罢了罢了,五百文就五百文,也算结个善缘。”
林清河喜出望外,付了钱,小心将书收入怀中。这书对他无用,但陈启明专攻工事水利,定会喜欢。他想着改日带给陈启明,也算不辜负这缘分。
逛到午时,肚子饿了。他寻了家面馆,要了碗打卤面。面馆不大,但食客不少,多是贩夫走卒。林清河坐在角落里,听着各桌闲谈。
“今年漕粮比往年少了两成,听说江南遭了灾。”
“可不是,我表舅在漕运上做事,说运河好几处淤了,大船过不去。”
“朝廷也不派人疏浚?”
“哪有钱?听说北边又要用兵......”
林清河心中一动。这些市井之言,往往比官方文书更真实。他默默记下,想着回去与王文远他们讨论。
正吃着,忽听门口一阵喧哗。几个衙役押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那书生满脸愤懑,口中嚷着:“我不过是写了首讽喻诗,何罪之有!”
面馆掌柜摇头叹息:“这是第几个了?如今这世道,话都不能乱说喽。”
旁边有食客压低声音:“听说皇上下令,严禁诽谤朝政。上月西城有个说书的,就因为说了段前朝旧事,被抓进去了。”
林清河心中一凛。他想起了苏文渊的赏识,也想起了那日诗会上自己写的讽喻诗。看来在京中,不仅要有才学,更需谨言慎行。
下午,他去了国子监。国子监是最高学府,虽不能入内,但在门外看看也是好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偶有监生进出,皆青衫整洁,步履从容。
林清河在门外站了许久,心中感慨。若能入国子监读书,该是多大的荣幸。但转念一想,国子监中多是官宦子弟,如他这般的寒门举子,便进去了,怕也难融其中。
正想着,忽见一个老监生颤巍巍从门内走出,手中拄着拐杖,走几步便喘一喘。门房上前搀扶,被他推开:“老夫还能走!”
林清河上前施礼:“老先生慢行。”
老监生看他一眼,见是书生打扮,神色稍缓:“你是今科举子?”
“正是。”
“考得如何?”
“但尽人事。”
老监生笑了,露出稀疏的牙:“这话实在。老夫当年赴考,也这么想。”他顿了顿,望向国子监的匾额,“五十年前,老夫也是在这里等放榜。如今......唉,老了,老了。”
“老先生高寿?”
“七十有八。”老监生道,“一辈子没中进士,就在国子监做个学正,教了一辈子书。如今要回乡了,落叶归根。”
林清河肃然起敬,躬身道:“老先生育人无数,功德无量。”
“功德谈不上,”老监生摆摆手,“只是尽本分罢了。年轻人,记住,读书人最要紧的不是功名,是良心。有了功名没了良心,不如不要功名。”
说罢,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佝偻,却透着说不出的风骨。
林清河目送他远去,心中触动。功名与良心——这大概是他赴考以来,听到的最深刻的一句话。
傍晚时分,他去了城隍庙。城隍庙前是京城最热闹的夜市,华灯初上时,各色小吃摊便摆出来。糖葫芦、炸年糕、卤煮火烧、杏仁茶......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林清河要了碗杏仁茶,坐在长凳上慢慢喝。四周人声鼎沸,有夫妻带着孩子买糖人,有年轻男女并肩看花灯,有老友相聚喝酒划拳。这才是真实的京城,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
忽然,一阵悠扬的胡琴声传来。林清河循声望去,见是个盲眼老者在街角卖艺。老者约莫六十多岁,衣衫破旧但干净,手中胡琴拉得如泣如诉。周围聚了些人,静静听着。
曲罢,有人扔下几文钱。老者摸索着捡起,躬身道谢。林清河也上前,将身上最后几文钱放在他面前的破碗里。
“多谢公子。”老者侧耳,“听脚步声,公子是读书人?”
“老先生耳力真好。”
“瞎了多年,耳朵就灵了。”老者笑笑,“公子是来应考的吧?”
“正是。”
“那老朽送公子一曲。”老者调了调弦,琴声又起。这次不是悲曲,而是明快的调子,仿佛春水奔流,鸟语花香。
林清河听得入神。他虽不懂音律,却能听出曲中的生机与希望。
一曲终了,老者道:“这是老朽年轻时作的《赶考行》,送给公子。愿公子此去,前程似锦,不忘初心。”
林清河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
离开城隍庙时,已是月上中天。林清河慢慢走着,怀中揣着那本《水经注疏》,耳中回响着老者的琴声,心中想着老监生的话。
这一日,他见了京城的繁华,也见了繁华下的艰辛;见了权力的威严,也见了市井的鲜活;见了世态炎凉,也见了人间温情。
回到客栈,王文远正在等他,见他回来,笑道:“林兄这一日,收获如何?”
林清河从怀中取出书:“给陈兄淘了本好书。”又将白日见闻一一说来。
王文远听罢,沉吟道:“漕运之事,我也有所闻。至于禁言令......”他压低声音,“苏大人前日与我聊过,皇上近年龙体欠安,最忌人言朝政。咱们日后说话,确要小心。”
“那老监生的话,我却觉得在理。”林清河道,“功名与良心,孰轻孰重?”
“都重。”王文远正色道,“但若非要选,我选良心。功名是一时,良心是一世。林兄,咱们寒窗十年,为的是施展抱负,为民请命,不是为功名利禄。这初心,万不能忘。”
林清河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当夜,他铺开纸笔,将一日见闻记下。写早市的喧嚣,写书摊的偶得,写面馆的闲谈,写国子监的老监生,写城隍庙的卖艺老者......
写着写着,他忽然明白了苏文渊让他“多看看京城”的深意。京城不只是皇宫官署,更是这万千百姓,是这烟火人间。为官者若不知民间疾苦,不懂市井百态,又如何能治理好这天下?
他吹熄灯,躺下。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了。
离放榜又近了一天。但此刻,林清河心中已无焦虑。无论中与不中,这一趟京城之行,他已收获良多——见识、感悟、友人,还有那颗愈发坚定的初心。
睡梦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盲眼老者的胡琴声,《赶考行》的调子悠扬婉转,带着希望,向着远方。
是的,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清河的泥土,带着父母的期盼,带着这一日的见闻,带着功名之外更重要的东西——那颗读书人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