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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一碗甜羹惊四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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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辞走后,沈星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晨雾散尽,露出这个家赤贫的底色:三间漏雨的土屋,半塌的灶棚,院子里除了那棵半枯的槐树,就只剩石缝里挣扎着冒头的几丛野薄荷,在风里颤巍巍地绿着。
她走回屋里,掀开米缸——陆清辞给的那小半袋糙米,被她谨慎地倒进去,也只勉强盖住缸底。旁边的陶罐里,粗盐只剩下薄薄一层。沈大贵的腿需要换药,郎中开的方子她看过,最便宜的一副也要十五文,连抓三副才能见点效。
四十五文。昨日那三十五文,加上她从前身旧衣服夹层里摸出来的七个铜板,统共四十二文。
还差三文。
三文钱,平日里掉在地上都未必有人弯腰去捡,此刻却像一道鸿沟,横在沈大贵那条伤腿前。
沈星晚闭了闭眼。
舞台没了,剧本得自己写。观众或许只有这巷子里的几十户人家,但戏,还得唱下去。
她开始盘点手头所有的“道具”。
糙米、粗盐、野薄荷——这就是全部食材。还有她这个人:一个在舞台上演遍悲欢离合、对视觉呈现和氛围营造近乎偏执的前演员,一双因常做道具而还算灵巧的手,以及被现代信息轰炸过、对食物有无数奇思妙想的大脑。
“米……”她喃喃着,舀起一小把糙米在掌心。
最普通的粮食,能做出什么?
蒸饭?煮粥?量太少,撑不起场面。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野薄荷上。记忆里,这东西清热解暑,气味独特。若是和米结合……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说干就干。
她将那小半碗糙米淘洗了足足五遍,直到水色清澈。加了足量水,架在只剩小半截的灶上,用小心翼翼省下来的柴火,文火慢熬。米香渐渐溢出时,她用木勺不停地搅,防止粘底。
待米粒彻底开花,粥汤变得极度浓稠,她熄了火。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粗布——原是件破得不能再穿的里衣裁的——铺在另一个缺了口的陶钵上。将滚烫的米粥缓缓倒入,米汤透过粗布滤下,米渣留在布中。
她用力拧转粗布,乳白粘稠的米浆汩汩滴落。这是米的精华。
另一边,她摘下最嫩的薄荷尖,在洗净的石臼里细细捣烂。碧绿的汁液渗出,带着沁人的清凉气息。挤出汁水,调入温热的米浆中,又捏了一小撮粗盐撒进去。
盐能提味,更能让质感更紧实。
翠绿色的米浆在陶钵里晃荡,颜色鲜亮得不像人间烟火。她寻遍屋子,找到一只边缘有缺口、却洗得格外干净的白瓷碗——大概是这个家里最像样的容器了。
将碧玉般的米浆倒入碗中,轻轻震荡,消去气泡,表面变得平滑如镜。她把它放在阴凉通风的窗台上,静静等待。
时间在饥饿和期盼中缓慢流逝。
沈大贵在隔壁睡着,偶尔传来疼痛的呻吟。沈星晚坐在门槛上,看着日头一点点爬高。肚子空空地叫,她灌下几口凉水,压下那股灼烧感。
几个时辰后,她伸手触碰碗壁,凉意透骨。
屏住呼吸,将碗倒扣在唯一完好的木托盘上。
轻轻一磕,再慢慢提起碗——
一团颤巍巍、凝脂般的碧绿膏体,完好地脱出。它通体晶莹,颜色均匀,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又像一汪凝固的春水。清凉的薄荷香丝丝缕缕地散开。
成了。
沈星晚轻轻舒了口气。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用最寒微的材料,完成的第一场“演出”。
傍晚时分,陆清辞如约而至。
当他看到托盘上那碗“碧玉清心糕”时,摇扇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凑近细看,又小心地用手指边缘碰了碰——膏体柔软却保有形状,指尖传来清凉弹润的触感。
“这是……你用那点米和薄荷做的?”他抬眼,眸子里有真实的惊讶。
沈星晚点头,用小竹刀(临时削的)切下一小块递给他。
陆清辞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滑嫩、清凉、微带韧劲,糙米朴实的香气被薄荷激发,淡淡的咸味巧妙地平衡了整体的寡淡,竟有种奇妙的、引人回味的清甜。
“妙啊。”他咽下,眼底的惊讶转为激赏,“模样别致,口感新奇,味道……竟也不差。晚丫头,你这手本事,哪儿学的?”
沈星晚垂下眼:“病中胡梦,偶有所得。”
陆清辞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反而笑了:“好一个‘偶有所得’。这东西,有名字吗?”
“碧玉清心糕。”沈星晚说出早就想好的名字,“舅舅觉得,可能换几个铜板?”
陆清辞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目光在那碧绿的糕点和沈星晚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笑容越来越深。
“换铜板?未免辱没了它。”他摇摇头,端起那托盘,“跟我来。”
沈星晚微怔,还是跟了上去。
陆清辞没进屋,反而端着那碗糕,搬了院里那张瘸腿的小凳,径直走到巷口的柳树下,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巷子里炊烟四起,归家的、串门的邻里渐渐多了起来。
陆清辞就这么坐在那儿,用那把小竹刀,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糕点,优雅地送入口中,微微眯起眼,一副陶醉模样。落日余晖给他俊逸的侧脸镀了层金边,青衫落拓,举止翩然,配上那碗晶莹碧绿的糕点,画面莫名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果然,很快就有路过的邻居侧目。
先是隔壁的王婶,挎着菜篮子,好奇地探过头:“陆先生,您这吃的是啥新鲜物事?绿莹莹的,怪好看的。”
陆清辞抬眸,笑得温文尔雅:“王婶好眼力。此乃舍外甥女星晚,感念生活清苦,一片孝心感动天地,偶得灵感,亲手琢磨出的‘碧玉清心糕’。取的是天地清露之意,薄荷安神之效。不值什么,自家做着玩的。”
他语调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几句话就勾勒出一个孝顺、聪慧、身处困境仍心怀美好的少女形象,顺带点明了这东西的“清心”“安神”之效。
王婶“哎呦”一声,凑近看了看:“瞧着是稀罕!闻着也清爽。星晚丫头还有这手艺?”
“小孩子家瞎琢磨。”陆清辞谦虚一句,却切了一小块递过去,“王婶尝尝?也就吃个新鲜。”
王婶推辞两下,到底耐不住好奇,接过来吃了。凉滑的口感、清新的味道让她眼睛一亮:“好吃!还不甜腻,凉丝丝的,这天儿吃正好!”
这一声“好吃”,像投进池塘的石子。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李家媳妇、孙家婆婆、在附近学堂帮工的赵大爷……都好奇地看着那碗碧绿剔透的糕点,听着陆清辞用他那能把死人说话的口才,将一块普通的薄荷米糕,描绘成集孝心、灵感和天然之精华的“稀罕物”。
“非为售卖,”陆清辞摇着那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扇骨有点裂却题了字的折扇,姿态潇洒,“仅供自家解馋,或与有缘的邻里分尝,结个善缘。”
他越是这么说,众人越是觉得这东西稀罕。不要钱?那更得尝尝了!
一小碗糕点很快分完。尝过的人无不称奇,尤其是几个正苦夏没胃口的老人,觉得这凉糕清爽适口,纷纷问还有没有。
陆清辞但笑不语,只道:“外甥女体弱,做一点费神得很。今日是巧了。”
正说着,巷尾刚嫁过来不久的新媳妇周娘子,红着脸挤过来,怯生生道:“陆、陆先生,我嫂子害喜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不知能否讨一小块,给她尝尝鲜?我、我拿鸡蛋换!”
陆清辞看向沈星晚。沈星晚轻轻点头。
“周娘子孝悌,令人感动。”陆清辞温声道,“鸡蛋不必,拿去便是。愿尊嫂能开开胃。”
周娘子千恩万谢地捧着一小块糕走了。
人群正要散去,巷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走来,前面是个留着山羊胡、面容精干的中年管事。
那管事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陆清辞身上,又看了看空了的碗,拱手道:“这位可是陆先生?”
陆清辞起身还礼:“正是在下。阁下是?”
“鄙姓李,在张员外府上做事。”李管事态度客气,眼里却带着审视,“方才听家中仆妇说,巷子里出了样新奇吃食,名叫‘碧玉清心糕’,可是先生家中人所制?”
“正是舍外甥女闲来琢磨的小食。”陆清辞微笑。
“好。”李管事点头,“三日后,我家老太太七十三寿辰,想置办些别致糕点待客。这‘碧玉清心糕’模样清新,名头也雅,我家老爷和夫人想订上五盒,不知可否?”
围观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张员外可是清河县有数的富户!
陆清辞笑容不变:“承蒙员外和夫人看得起。只是这糕点制作费时费工,材料也需新鲜,三日内要五盒……”
“价钱好商量。”李管事很干脆,“只要东西好。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家老太太最信这些,听闻陆先生颇通玄理,不知可否在糕点制成后,劳烦先生亲自为糕点‘祈福开光’,讨个吉祥意头?酬劳另计。”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清辞身上。沈星晚的心也微微提起。
陆清辞摇扇的手停了片刻,随即,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重新绽开。
他合拢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
“老夫人寿辰,添福增祥乃是美事。”他声音清朗,传遍小巷。
“这‘祈福开光’之事,陆某,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