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挣钱拔香菜

41、古木染墨庇天下

　　“阿古拉，”阿木尔把一个马头琴和小盒子递给他，“今天就12岁了，是大孩子了。白天圆锁的时候姐没送你东西，现在偷偷给你。”

　　阿古拉接过马头琴，抚上了光滑油亮的共鸣箱：“姐，这个琴很贵的吧。”

　　“管那些干什么，”阿木尔把那个小盒子打开，“看这个。”

　　盒子里放着两枚绿松石耳坠，在暖黄的灯光里散出光亮。

　　“阿古拉，”阿木尔拿出耳坠给他戴上，“这两个耳坠呢，一个代表你，一个代表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阿古拉摸了下略微发凉的耳坠，“那是谁。”

　　阿木尔高深莫测地开口：“这另一个耳坠啊，要送给你觉得重要的人。什么时候你遇到愿意让你相伴一生的人了，就把左耳的耳坠送给他。”

　　阿古拉为难地皱起眉头：“可是妈妈爸爸，你和哥哥，有四个，不够啊。”

　　“哎呀，”阿木尔被他逗笑了，“除了我们之外的。”

　　阿古拉摇头：“可是我只想跟你们过一辈子。”

　　“算了，”阿木尔好笑地摇了摇头，“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就记住姐这句话就行。”

　　“咳咳。”

　　两个人转头，看到了阿拉腾奥勒。

　　阿拉腾奥勒别别扭扭地进屋，从背后拿出一个长条盒子：“这个…送你的。”

　　阿古拉接过查看，里面是一根制作上好的琴弓：“真漂亮。谢谢姐，谢谢哥。”

　　“不谢谢我们啊，”莫日根带着巴达玛其其格进屋，朝阿古拉举起自己手里的马头琴，“走阿古拉，出去跟我们试试新琴。”

　　阿古拉迫不及待地拿起东西，一家人出了屋子，来到草原坐下，看着空中满幕的星星唱起了歌。

　　阿古拉和莫日根合奏马头琴给他们伴奏。

　　悠扬的歌声自夜幕中荡开，充盈着阿古拉的内心。看着周围的家人，阿古拉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一曲毕，莫日根满意地点了点头：“琴技好了不少，加上新琴更沉稳了。”

　　“阿古拉，”莫日根收好琴，拍了下他的肩膀，“大孩子了。爸妈祝你顺风顺水，一辈子健康快乐。”

　　巴达玛其其格给他递了块松香盒：“爸妈送你这个，专门定制的，对琴弓好。”

　　阿古拉惊喜接过：“谢谢爸妈。”

　　“嘶…”

　　阿木尔帮他拉住羊：“怎么了，又疼了？”

　　阿古拉点了点头：“最近小腿总是疼。”

　　“估计是生长疼。”阿木尔吹了下口哨，虎仔从远处跑来，停在阿木尔面前，睁着豆大的眼睛看向她。

　　阿木尔指着远处的羊群：“去，赶回来。”

　　得了指令，虎仔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冲出去，去到远处把羊群往阿木尔这边赶。

　　阿木尔推着他上马：“来，姐带你回家。”

　　“不用姐，”阿古拉想下去，“你上来。”

　　“行了，”阿木尔不收力，执拗地把他推上去，“让你上去就上去。”

　　阿古拉坐在马上，阿木尔牵着马，带着身后的羊群和虎仔往家里走：“阿古拉，今年16了，后年就要高考了，想考个什么学校啊。”

　　“内师大，”阿古拉看着远处，“我想和哥哥一样将来当个老师。”

　　“或者艺术学院，”阿古拉抿了下嘴，“和姐和爸一样去乌兰牧骑。”

　　“你没有自己想做的吗，”阿木尔抬头看他，“你不一定要和我们一样啊。”

　　“我也不知道，”阿古拉挠了挠头，“和你们一样不好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阿木尔看向前方，“其实啊，我当初进剧团也是受爸影响，结果进去了才发现我其实并不喜欢。但是都走到这一步了，辞职退出又觉得不太好，只能半推半就地继续下去。”

　　阿古拉低头看她：“那姐你喜欢什么。”

　　“我啊，”阿木尔看向远处在草地上肆意奔跑的孩子，“我喜欢…这片草原越来越好，孩子们也能得到帮助。”

　　阿古拉不明所以：“那具体要做些什么。进剧团不能吗。”

　　“你真问我，”阿木尔无奈地笑了一声，“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建个房子，把无家可归的孩子接过来住。又可能…和哈琳她家一样开个民宿，让更多人来草原，见识到草原的漂亮。”

　　阿古拉缓慢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很难。”

　　“我也觉得很难，”阿木尔叹了口气，“所以只能在剧团里磋磨。”

　　“那我就去实现姐想做的，”阿古拉认真开口，“这就是我想做的。”

　　阿木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又回去了。你得做你自己想做的。好好想想，等你成人礼那天，一字一句告诉给我。”

　　“好吧，”阿古拉为难地摸了把太阳的鬃毛，“那要是到那天我还想不出来呢。”

　　“不着急。”阿木尔拍了下他的腰，“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来告诉姐。”

　　“姐…”

　　阿木尔迷迷糊糊地醒来，连忙帮来到自己床前的阿古拉揉腿：“又腿疼了吗。”

　　“嗯，”阿古拉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腿，“我睡不着。”

　　阿木尔拉着他坐在床边：“姐带你出去骑骑马聊聊天？”

　　阿古拉：“好。”

　　阿木尔带着阿古拉骑着太阳在草原上漫步：“说起来啊，我最近也老是腿疼，估计也被你传染得长个子呢。”

　　“姐，”阿古拉转头严肃地看她，“你都19了，不会再长个子了。”

　　“嘿你个小混球，”阿木尔捏了下他的脸，“跟你姐就这么说话的？”

　　阿古拉笑着回复：“本来就是。”

　　“对了姐，”阿古拉担忧开口，“最近都没怎么见你吃饭，瘦了不少。”

　　阿木尔开口敷衍：“瘦点不好啊，剧团可不要胖的。”

　　阿古拉：“瘦了都没力气了，还怎么表演。”

　　“不用操心这些，”阿木尔转移话题，“之前跟你说过考虑一下自己想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古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想不出来，太难了。”

　　“那姐帮你想想？”阿木尔眼睛朝上思索，“嗯…航天员？科学家？画家？”

　　阿古拉无语开口：“姐我不是小学生了。”

　　“怎么着，”阿木尔捏了下他的脸，“这些梦想就小学生能有啊。”

　　因为脸被扯，阿古拉的声音都跟着变形：“我还是想不出来，再让我想想吧。”

　　“行吧，”阿木尔揉了下他的脸，“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两个人回家，阿木尔下马，却被细密尖刺的疼痛影响，力没用好，一下从马上摔了下去。

　　阿古拉连忙下马去看她：“没事吧姐。”

　　阿木尔勉强收回自己痛苦的脸色：“没事没事。快回去睡觉吧。”

　　阿古拉执拗地揉捏着她的关节，激得阿木尔不自觉痛呼一声：“嘶…别碰那儿。”

　　阿古拉放轻力气仔细感受，感觉到她膝盖那里有一个肿块，立马起身往屋里走：“我去叫爸妈。”

　　“哎！”阿木尔想起来制止他，但剧烈的疼痛又让她跌坐回去，“嘶…好疼。”

　　里面的人被阿古拉叫起来，一起出了屋：“没事吧阿木尔。”

　　阿木尔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阿古拉太小题大做了。”

　　“爸妈哥，”阿古拉蹲下指着阿木尔的膝盖，“姐这里肿了，还发疼。我怕是布病，带她去看看吧。”

　　“好，”莫日根进屋拿上车钥匙，“快走，这个点应该还有诊所开着。”

　　看着阿木尔的血检报告，医生皱紧了眉：“看起来不是布病啊。关节痛多久了。”

　　阿木尔：“有半个月了吧。”

　　医生：“还有什么其他症状吗。”

　　阿古拉跟着补充：“不吃饭，还瘦了。”

　　“嘶…”医生看着阿木尔的X光片，“我建议…你们还是去市里的大医院查查吧。”

　　一听这话，阿拉腾奥勒有些担心地上前一步：“什么意思医生，病很严重吗。”

　　“这个我也没法下定论，”医生为难地扶了下眼镜，“你们还是进市里查查吧。”

　　“可能…是骨癌。”

　　一听这个结果，五个人的表情都呆滞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医、医生，”巴达玛其其格深吸了口气，“你不是在…在开玩笑吧。”

　　医生严肃开口：“我们会跟病人开玩笑吗。现在看来可能性很大，需要住院做个穿刺活检确认一下。”

　　莫日根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们做。”

　　浑浑噩噩地缴完费，一家人围着坐在病床边，都垂着头沉默不言。

　　阿木尔曲起膝盖把下巴放在上面，眼神发直地看着洁白的床单。

　　“先别想那么坏，”阿拉腾奥勒摆了摆手，“医生说做了穿刺才能确认，说不定结果出来就没事了。”

　　“对啊，”巴达玛其其格站起来，“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我去倒口水。”

　　莫日根也往屋外走：“我去找个地方买点吃的。”

　　阿拉腾奥勒也不知道该编些什么理由了，沉默着站起来出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阿古拉和阿木尔。

　　“姐，”阿古拉握上她的手，“你别担心，肯定会没事的。”

　　“嗯，”阿木尔扯出一个笑，“我没事。”

　　“那我去帮帮他们，”阿古拉也有些坐不住，“马上回来。”

　　出了病房，阿古拉深吸了口气，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病房房间，随便选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楼梯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下意识停住脚步辨认，认出那是爸妈还有哥的声音。

　　巴达玛其其格：“这可怜孩子，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啊…”

　　“妈，”阿拉腾奥勒闷声回应，“别担心，就算确诊了，总归有个法子治。”

　　莫日根：“到时候把家里的牛羊都卖了，肯定有条出路。”

　　阿古拉垂着头，抬起手臂擦了把挂在眼眶边的眼泪，回了病房陪着阿木尔。

　　“阿古拉！”阿拉腾奥勒进屋，使劲推了阿古拉一把，“谁让你退学的！回去继续念书！后年就要高考了，你想什么呢！”

　　勉强站稳脚步，阿古拉垂着头闷声开口：“哥，我得去打工挣钱给姐治病。”

　　“你打工？”阿拉腾奥勒被气笑了，“来你告诉告诉我，你想去哪打工，哪个地方会要一个未成年！这些事情不需要你考虑，乖乖回去上学。”

　　“我不！”阿古拉高喊出声，“姐的病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是我告诉她腿疼她才惹了霉运得病的，我得帮她治病！”

　　阿古拉囫囵擦了把眼泪：“哥，我去找哈琳姐了，去给她的民宿帮忙，她能给我工资。求求你了，让我去挣钱吧，不然我就算去上学也上不安稳，我怎么能置身事外不管不顾啊。”

　　看到阿古拉的眼泪，阿拉腾奥勒的心还是软了下来：“阿古拉，你还小，不用操心这些。听哥的话，回去读书，哥砸锅卖铁也得让你考个大学啊。”

　　“哥，”阿古拉吸了下鼻子，“让我去挣钱吧，我多少想替你们分担些，我心里也能好受。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阿拉腾奥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手压到了阿古拉的头顶：“刚刚…哥太着急了，哥跟你道歉。”

　　阿古拉摇头：“我知道的哥，不用道歉。”

　　“等什么时候病治好了，”阿拉腾奥勒开口安抚，“还是得继续回去读书知道吗。”

　　阿古拉点头：“我会的哥。”

　　安烨出了蒙古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在草原漫无目的地边溜达边打电话：“你别说，这地方挺好的，有时间一起来玩儿一趟。”

　　“你这最近生意不错啊。都有闲钱去草原玩儿了？”

　　安烨笑了一声：“冤大头太多了，钱都数不过来。”

　　悠扬的马头琴声和歌声吸引了安烨。匆匆丢下一句“发现新猎物”之后，他便挂了电话朝声源找去。

　　等到靠近之后，他发现了坐在蒙古包旁拉琴唱歌的阿古拉。

　　察觉到有人靠近，阿古拉警觉地停了弓，而后起身便打算离开。

　　“哎哎哎小兄弟，”安烨跑过去叫住他，“我不是坏人。是这样，我看你资质挺好，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参加个综艺节目进娱乐圈闯闯？”

　　阿古拉不理，依然迈着大步往前走。

　　安烨费劲地小跑跟上去：“你听我说，你风格这么独特，肯定会受很多人欢迎，到时候资源要多少有多少。”

　　阿古拉的脚步不停。

　　安烨急喘着气高喊出声：“还能挣很多钱！数都数不过来！”

　　一听这话，阿古拉立马止了脚步，安烨没反应过来，直接撞在了阿古拉的后背上：“我去…疼死了。”

　　阿古拉希冀地转回身：“真的…能赚很多钱吗。”

　　“当然了，”看这招有效，安烨开始给他画大饼，“你多参加几个节目，名声打出去，挣几百万几千万都不在话下的。这第一个节目啊，你就能挣十万，我们还能预支你一半的钱，是不是很人性化啊。”

　　“一半，五万…”阿古拉垂下头思索，一边还低声嗫嚅，“大概能撑三次化疗…”

　　“小兄弟？”安烨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干什么呢。”

　　阿古拉抬起头掷地有声地开口：“好，我去。”

　　看着天边逐渐落下的夕阳，阿木尔虚弱地喘了口气：“之前都是姐带你骑，现在轮到你带着我骑了。”

　　感受着怀里瘦成骨头的阿木尔，阿古拉沉默着不回话。

　　“阿古拉，”阿木尔缓慢开口，“怎么一言不发的，不愿意跟姐说话了啊。”

　　阿古拉刚张开嘴，还没吐出一个字，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姐…”

　　阿木尔好笑开口：“都多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姐要笑话你了啊。”

　　阿古拉堪堪止住眼泪：“不哭了姐。”

　　阿木尔叹了口气：“阿古拉，姐啊，不会走的。姐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草地陪着你们。只要你们还记得我，我就不会离开的。”

　　“姐…”阿古拉哽咽开口，“别说这些了…”

　　“阿古拉，”阿木尔躺进他怀里闭上眼睛，“别忘了你答应姐的，有想做的事了，一定要告诉…”

　　察觉到阿木尔逐渐微弱的呼吸，阿古拉立马拉停太阳摇她的肩膀：“姐？姐！”

　　阿木尔没什么反应，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摇晃。

　　阿古拉颤抖着把手伸到阿木尔的鼻子下，没有温热的气息，只有凛冽的寒风。

　　阿古拉垂着头，在刺骨的冰天雪地里放声哭嚎。

　　整理好院子，阿古拉长舒了口气。

　　盘小院花了八万，还剩下两万，正好能添置些日常用品。

　　他进屋打开储物柜顶层正中间的一个抽屉，把阿木尔的骨灰盒放进去：“姐，我想好了，我想要做的，就是帮你做成你想做的。可能现在还没什么希望，但至少开始了，比什么都强。”

　　他伸手轻轻抚上盒子：“姐，我相信你一定能看到。”

　　他收回手，把柜门关上锁好。

　　柜门被打开，阿古拉把骨灰盒拿出来抱进怀里：“虽然我姐说过，但我还是不愿意天葬，更不愿意让她埋在土里，就放在这里，她也能看到我做的事。”

　　秦玄墨心疼地抚上盒子，看着照片上笑得温柔的阿木尔愧疚开口：“对不起阿古拉。”

　　“别这么说玄墨，”阿古拉摇头，“是你帮了我。没有那些钱，她也撑不了一年。这个院子也是用你帮我挣的钱买的。”

　　“阿古拉，”秦玄墨擦了把眼泪，“我和你一起，一起实现你姐姐的心愿。”

　　阿古拉点头：“玄墨，你从很早开始就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