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八王子》翠微真人

1、初遇

　　月岛朔辞职了。

　　他本是一名高薪的白领，学部毕业后在中央区某大手银行工作了五年。
　　正当周围人都以为他即将升迁，前途无限之时，他却突然辞职，带着五年的存款，从银行给他配分的银座高级公寓里搬了出来。

　　然后，他又出人意料地在离西八王子站五百米的地方，租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洋房，开起了咖啡馆。

　　西八王子，是个地理位置微妙的地方。
　　它不在东京二十三区的范围内，但是行政规划又属于东京。一般情况下，大家提到东京时并不会联想到它，但每逢选举季，它又被东京选区的政客们重视了起来。

　　西八王子离东京市区有些距离。坐JR中央线进城所需的时间，足够把任何人早上的起床气给磨完。车站内外有好几家甜品店，出站后是一家很大的松本清，对面的三层楼是健身房。
　　站的周围有许多大的招牌，显得有些喧哗，但走出不消一百米，就到了非常安静的居民区。

　　这一片的住宅以一户建为主，院里大都停着车。因为实在太偏，没有车出行不便，所以，朔也买了一辆。
　　他的这栋小洋房没有停车的余地，好在邻居家的车库有空位，故他和邻居家太太交涉，租了一个车位。

　　邻居是一户姓浅野的人家。

　　父亲浅野诚司，是地方议员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平日里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上班族，最近因众议院重选而变得忙碌了起来。
　　母亲浅野文子，婚前是一名银行职员，现是全职主妇，为人热情亲切，在搬家之际帮了朔不少忙。
　　儿子浅野拓也，是一名男高中生，方向是体育相关，在学校成绩不上不下，但胜在性格开朗，故朋友众多。

　　朔走在这片他刚熟悉起来的街道上。

　　二月初，站前植被看起来有些稀疏，二手店前白色花篮里的玫瑰看起来鲜艳欲滴，走近看才知是假的、丝绒做的。

　　雪后地面湿滑，竟还有人排着队出来跑步，看穿着像是附近高校的校服，所以朔推测，应该是一群男高中生。
　　朔眯着眼睛，他有些近视，看不太清人脸。远远地，那队人里有一只手向他挥动着，待他们跑近了看，原来是隔壁浅野家的儿子拓也。

　　乌云遮蔽着白日，小道上很安静，没有什么人。

　　西式的小别墅和和风的木屋交错掺杂着，都不太高，多在两三层左右，错落有致，相得益彰。
　　理发店店面很朴素，价格也不贵，一千日币出头，但在里面消费的基本上都是老头。
　　篱笆上、墙上零散地贴有各党派的广告，很夸张，有点破坏了街道的美感，不过也无伤大雅，看习惯了就好。

　　雪化了，水珠从树枝上滑落下来。
　　东京很神奇的是，在冬末春初的树上，能同时挂着梅花、樱花、干枯的柿子，还有各种柑橘（包括橙子、蜜柑、柠檬等）。

　　朔呼出一口气，瞬间就化作了白雾。
　　中间有一段路，两边都是墓地，用石墙围了起来。墓地旁有一处和屋，门牌上写着"秋山"，住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

　　“你好啊。”

　　秋山太太正在扫门口的积雪，见了朔，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朔也如是回应着。

　　昨夜下了小雪，秋山家修剪得很齐整的杜鹃树、松树的树顶上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小雪，像撒上了细密的糖霜。

　　往前又走了约莫一百米，到了一处新的小十字路口，右边的门牌上写着浅野，而左边，则是朔的小店。

　　店门口的两边是大理石砌的花坛，整齐地种着低矮的雪松，针叶上挂着冰渣。雪松底下铺着密密的常春藤，上面也托盛着一朵朵晶莹的雪。

　　门的左侧是很简约的白色门铃，门铃上方挂着一块褐底白字的小木牌，写着“Tsukishima coffee”。

　　推门进屋，能闻到浓浓的咖啡香。
　　一楼是坐席，内外开着蓝的、紫的、绿的琉璃窗，墙面是米灰色，带点纹理，挂着朔亲自拍的照片。
　　照片的颜色很低调，与墙面很好地融合，其内容多为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如一朵盛开的花、一只在篱笆上打盹的猫、一辆古朴的自行车……

　　往上看，墙的前面挂着幕布。朔有一台投影仪，平日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他便将幕布放下，播放各式经典影片。
　　久之，甚至有客人专程为此而来。电影院一张电影票的价格，多在一千五至两千日币，而在朔的小店，六百日币就能点片，还附带一杯香浓的咖啡，更为划算。

　　橱柜里放着清一色的珐琅餐具，吧台是胡桃木做的，长长的一条，下方护着高精的蒸馏仪器。
　　沙发是布艺的，质感微粗，点缀着碎花，软硬刚好，适合捧一本书久坐。桌子也是胡桃木制，保留着木结和年轮，光线暗的时候显得很安静，形状多是圆的，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高的、低的。

　　窗一共有四扇。街边的两扇窗，能看见过往的行人。窗棂上摆着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干花：玫瑰、薰衣草、满天星……
　　而靠院子的那两扇，窗棂上各放了一盏小台灯。
　　窗帘有两层，外层是很雅致的鎏金色，丝绸质感，斑驳着叶子的纹理。里层是半透明的白色亚麻布，被随意地拉开，风一吹就轻轻飘扬起来。

　　红木制的梯子连接着二楼，那里是朔的书房和卧室。
　　朔会定期将放在一楼书架上的杂志更换，至于题材和周期，全看他的心情。

　　靠近院子的那扇门框架是木制的，格子里镶嵌着玻璃。
　　站在咖啡馆室内，打开外面的门，正对的是马路；打开里面的门，正对着的是院子。

　　朔把院子设计得像一片童话故事里的小森林。
　　院子的周围是一圈树，树的中央是一小块芳草地，四季常青。朔喜欢在芳草地上铺上一条毯子，嗅着青草的味道午睡。
　　外面人来人往，而这片小天地岁月静好。

　　因为昨夜的雪，芳草地上已是一片晶莹。
　　朔拿着扫帚为之扫雪，扫到一半，他手上一顿。

　　一撮撮草绿从洁白中露头，绿的中央冒出来一点红——是一朵红伞白杆的小蘑菇。

　　朔和小蘑菇对视良久，果然还是舍不得将它拔掉。他从花坛底下挖出几块鹅卵石，为它搭了一道小篱笆，单独保护起来。
　　一眼看去，万绿丛中一点红。这朵小蘑菇就像是芳草地上的王子，住在鹅卵石搭建的城堡里。

　　朔心生可爱，脑海中萌生出为它命名的想法。
　　“就叫你西八王子吧。”
　　他蹲下来，温柔地对小蘑菇道。

　　西八，汉字写作“芝”，在日语里是草地的意思，而在中文里本义指的是灵芝，一种菌类。
　　西八王子，也就是芝王子，意为草地上的蘑菇王子。

　　朔大学期间修的第三语言就是中文，此刻的灵光乍现让他觉得非常美妙。

　　这之后，朔早上扫院子的时候、磨咖啡的时候、一个人看老电影的时候……总不自觉地会往院子里瞅一眼，然后自言自语道：“西八王子今天又长大了一点。”

　　来店的客人透过靠里的窗子，就能看见西八王子在院子里面沐浴着阳光雨露，小红伞上闪耀着爱的光泽。
　　浅野家的拓也常在放学后，带着朋友们到月岛咖啡来吃蛋糕，每次都特地到院子里和西八王子打招呼，为它浇浇水，他们显然是朋友了。

　　西八王子就这样在许多人的呵护下，茁壮成长，逐渐长到了有朔的巴掌那么大。

　　可是某一天早上，朔起床后，照例先到院子里和西八王子打招呼，却发现它不见了。
　　莫非是被初春的鸟儿给叼走了？
　　朔懊悔不已，认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西八王子。

　　他失魂落魄地过了一整天，加浓的咖啡都感觉不到苦味。

　　“朔，振作起来！”拓也和朋友们很担心他，一天来看望了他三次。
　　朔无力地冲他们笑笑，但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

　　傍晚，落日余晖斜洒在光秃秃的树林上，冷月从山的那头升起。
　　云是肉粉色的，长长地挂在天边，镀着一层薄薄的灰。

　　朔神色惨淡地煮着汤，忽然，门铃响了。
　　铃声并不急促，而是很克制的一下，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出的小小试探。

　　饭点怎么会有客人光临咖啡馆？他趿着拖鞋去开门，垂着眼——
　　视线所及之处，是雪白色的卫衣、大红色的外套。

　　他抬头，对上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怀揣着略带几分不安的喜悦。
　　来人是一名陌生的少年，比朔稍高一点，皮肤很白。

　　他头发带着水汽，湿漉漉的，贴在额角，鞋面上沾了些泥泞，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一般。
　　天色很清，分明是个晴天。

　　朔心下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地指指门牌——营业时间：8:00-17:00。
　　“不好意思，今日已经闭店了。”

　　语毕，他低下头，等待那人离开。

　　良久，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朔疑惑地再次抬头。少年的嘴角抿成了一条波浪线，不安明显增了几分。

　　“我是来拜访您的，朔先生。”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