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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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卡插进卡槽，屋里的灯“啪”地亮了一声。
岳军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站在门口，先把门拉紧，又反手按下反锁，听见锁舌“咔”一声到位，这才把背包放到门旁的地上。动作很顺，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开了三人间，这时候分开不安全，姐妹你就先将就下，反正你也不吃亏……”他说还没说完，夏羽的手肘已经怼了过来，他灵活一个闪身躲开了。
夏羽把背包提到靠墙那张床边，放下的时候特意让背包侧袋朝里。小墨团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鼻尖顶了顶拉链，随即又蜷回去，像是也知道现在不适合闹动静。
季泫进门后没说话，先走到窗边。窗帘拉得很严，他还是伸手把帘边再拢了拢，只留一条很窄的缝，够看楼下停车区和马路，不至于把室内灯光反射出去。
岳军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检查窗锁，瞄了一眼消防通道示意图，又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看走廊。走廊灯亮着，空的。电梯那头偶尔传来一声“叮”，很远。
他这才把外套搭到椅背上，扯了扯衣领，像终于能喘口气。
“房间还行。”岳军说，“前台一楼，旁边有便利店，楼下有保安。监控我刚才看了一眼，走廊两头都有。”
他们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充电器插上，手机摊在床头，水和一次性纸杯摆到桌上。岳军把三把房卡都收拢到一起，递给夏羽一张，又给季泫一张。
岳军瞄了她一眼，随即坐了下来，面色转为严肃，“好了，说说吧，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去白砚坡。”
屋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成了唯一持续的背景。
夏羽装作很忙的样子，打开背包侧袋，掏出给小墨团准备的水碟。她没把它放到地上，而是放在床边靠墙的位置，用毛巾垫着，避免水洒。火腿撕成小条，放在碟子旁边。背包拉链拉开一指宽。
小墨团探出一点鼻尖，嗅了嗅，没敢露头，只把舌尖伸出来舔了几口水。岳军看见了，没点评，只是把椅子往后拉了拉，给夏羽留出空间。
过了会儿，他像是随口问：“你平时可不会这么着急。”
夏羽正在收拾桌面，手指顿了一下。
“我哪有着急。”她抬头。
“进山。”岳军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你是那种写论文都能拖到最后一天的人，突然这么积极，我不习惯。”
这句话不尖，但准。夏羽想说“你别瞎猜”，又觉得没必要在这种话上对抗。她把纸巾折好，放回袋子里，才说：“事情凑到一起了。”
“凑到一起？”岳军重复了一遍。
“嗯。”夏羽点头，“先是资料，再是时间，刚好都赶上。”
岳军“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没追问这件事，反而让夏羽有点更不舒服：他不是不在意，是在等。
夏羽知道躲不过去。
“我最近在查一批旧资料。”她说。
岳军抬眼：“什么性质的？”
“工程相关。”夏羽回答，“具体一点，是地质处理和排水改线。”
岳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那批资料里，白砚坡那一段前后对不上。”夏羽说，“不是数据错误，是逻辑对不上。”
“什么意思？”岳军问。
“比如，明明应该有过一次大规模处理，但正式记录里只写了‘局部加固’。”夏羽说，“可现场地形不是局部能解释的。”
岳军沉默了两秒。
“你是怀疑，当年处理得比记录严重？”
“对。”夏羽点头，“或者说，有东西被故意弱化了。”
岳军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套逻辑。
“这类问题，本来应该是单位或者项目组去核。”他说，“不该你一个人跑现场。”
“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去。”夏羽说，“只是查资料。”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但那批资料，是从我参与维护的数据库里出去的。”
岳军的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如果出了问题，”他说，“第一时间会有人问你？”
夏羽没正面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这已经够了。
岳军靠回椅背，长长呼了一口气。
“那就不是学术兴趣了。”他说，“这是责任。”
夏羽没有反驳。
“但即便这样，”岳军继续，“你也不至于把自己往封锁区里送。”
“我本来没打算下去。”夏羽说，“只是想确认是不是被人为改过地形。”
“然后事情失控了。”岳军替她把话说完。
夏羽点头。
岳军转头看向季泫。夏羽知道他的意思，“这位是之前合作过的风水师傅，别看他这样生人勿进的，看风水，定点位还是很准的，而且你也看到了，他还有股子力气，关键时候能帮上忙。”
季泫站在窗边，视线落在楼下停车区。车位半满，灯光白得有点冷。靠近路边的位置停着几辆车，车牌看不清。季泫看了几秒，转身把窗帘彻底拉严。
“别站那儿看。”岳军说，“看久了自己吓自己。”
季泫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两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夏羽原本以为今晚会很快睡着，结果躺下后发现脑子停不住：坡顶的人影、坑边的动作、面包车的双闪、黑车的阴影、短信那句“别去了”。这些东西一层层叠在一起，像把她压在床垫上，让她翻身都觉得费劲。
凌晨一点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拖着点，像鞋底摩擦地毯的声音。脚步从电梯口出来，往他们这边走，停在门前。
夏羽一下子坐起身。
岳军也睁开眼，没出声，只抬手示意她别动。他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听。
门外停了两秒。
没有敲门，也没有刷卡声。
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往前走。两三步后，停在隔壁房门前，随即传来两下敲门声。不是急促的那种，是很有节奏的“咚、咚”。
隔壁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含糊：“谁？”
走廊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前台”“确认”之类的词。隔壁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脚步声重新响起，往回走，电梯“叮”一声，消失了。
房间里没人说话。
岳军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床边，轻轻关掉床头灯的开关又打开，像是在确认灯还能用。
“可能是走错房。”夏羽压低声音。
“也可能是前台确认入住。”岳军说。
“那你干嘛这么紧张？”夏羽问。
岳军看她一眼，没笑：“你听见没，他不是直接说‘前台’。他是先敲、等人答、再说。”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岳军低声，“前台不会凌晨一点挨个敲门确认，除非出事了。走错房的人也不会敲得这么稳。”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时间，顺手把音量调到最大，屏幕亮度调低。
“你别乱想。”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自己的话把夏羽带偏，“今晚我们不惹事。就算有人真在看，也只能看到我们在休息。”
夏羽没接话。她不喜欢“有人在看”这个说法，但也没法否认今天发生的一切。
半小时后，楼道彻底安静。空调风声持续，像把所有情绪都吹平了一点。
夏羽重新躺下，却没睡着。她侧过脸，看见岳军也没睡，他的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很快熄灭，像是在看消息。
快到两点半的时候，夏羽听见岳军小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她问。
岳军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响了一秒就挂了，紧接着又来了一次。
“骚扰？”夏羽问。
“这号码归属地不在这儿。”岳军说，“而且连着打两次，像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睡没睡着。”岳军说。
夏羽皱眉：“你怎么知道是找我们？”
岳军把手机收回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我们刚被拦过车，刚被跟过，刚换了酒店，夜里就有人打陌生电话，你让我怎么当巧合。”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很清楚。
“那怎么办？”夏羽问。
“先不接。”岳军说。
季泫忽然开口：“明天换房。”
岳军看他一眼：“换房也要看情况。我们今晚不动，动了反而像我们心虚。”
季泫点头，不再说。
这场小插曲之后，夏羽的神经彻底清醒。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听着走廊的每一点动静，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上七点多，岳军先起床。他动作很轻，洗漱、穿衣、把房卡揣好，像怕吵醒他们。但夏羽还是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要出去？”她问。
“嗯。”岳军系鞋带，“白天动一动，别老窝着。”
“去哪？”
“查点东西。”岳军抬头，“你别出门，在这儿把你那堆资料理一下。别写结论，先写矛盾点。”
夏羽点头：“你一个人？”
岳军看了眼季泫：“他跟我走一段。”
季泫已经醒了，正把外套穿上。
“你们俩出去，”夏羽问，“那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岳军用下巴点了点背包，“你还有个狗。”
夏羽被他噎了一下，想骂，又觉得这句玩笑反而能缓一下气氛。她没笑出来，只说：“别贫了，注意安全。”
岳军摆摆手：“我比你惜命。”
他们走后，房间安静下来。夏羽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车流开始多起来。阳光照在停车区，昨晚那种阴影感淡了些，但不代表消失。
她坐到桌前，把电脑打开。资料是一堆截图、PDF和她自己整理的表格。她按岳军说的方式，不写结论，只写矛盾点。
第一条：某年某月“局部加固”，但同年同月出现“临时交通管制”，持续时间远超局部处理所需。
第二条：某段“排水改线”记录缺失，但后一年出现“山体渗水回潮”的维护单。
第三条：某施工队名称在三份文件里写法不同，像是刻意避开统一检索。
夏羽写着写着，发现自己手指有点冷。她去烧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喝两口，胃里才暖一点。
九点半，岳军发来第一条消息：
【档案馆今天能查的有限，得走流程。我先去找人问问。】
夏羽回：【注意别留下你自己的信息。】
岳军回得很快：【我又不是你。】
十一点多，岳军又发来：
【白砚坡那一段十五年前确实有“临时加固”，但后续维护记录被拆得很碎。】
【最近半年新增“例行巡查”，理由是防止非法进入。】
【这理由站不住。】
夏羽盯着屏幕。她想起昨天那两个人说“封锁区”，说得很熟练，像背过台词。新增巡查的时间，刚好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最近频繁出现。
夏羽回：【所以不是突然发现问题，是最近才开始紧张。】
岳军：【对。】
中午十二点半，季泫发来一条：
【回酒店路上看到一辆灰色面包车。】
【离得远，看不清牌。】
夏羽手指顿了一下，回：【停在哪？】
季泫：【没停。绕了一圈。】
这四个字比“停在门口”更让人难受。停在门口还能拍照、报警、找保安。绕一圈意味着对方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点，只是来确认“你还在不在”。
夏羽把这条转给岳军。岳军隔了两分钟才回：【知道了。下午你别出门。】
下午两点，岳军和季泫回来了。两人看起来都没怎么累，但气质都比早上更紧了一点。岳军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门反锁，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像要开会，又强行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我问到一点东西。”岳军说。
夏羽把电脑合上：“说。”
“公开资料很干净。”岳军说，“干净到不像现实。”
“什么意思？”夏羽问。
“正常工程项目，总会留下一点‘不一致’的痕迹。”岳军说，“比如延期，比如变更，比如预算调整。但白砚坡那一段的公开记录，一路顺得像样板。”
夏羽皱眉：“太顺就是问题。”
“对。”岳军点头，“而且十五年前那次临时加固，后面维护记录不是没有，是被拆散了。你单查某一年看不出来，把十五年摊开看，能看到一个规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最简单的说法。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笔‘小修小补’，把那个地方重新写一遍。”
夏羽问：“像在提醒系统‘这个地方已经处理过’？”
“像在给某个故事补丁。”岳军说。
季泫坐在另一张床边，终于插了一句：“他们怕的是被重新拼起来。”
岳军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比我啰嗦半天都直白。”
夏羽的喉咙发紧。她没说“我也这么觉得”，只问：“你今天有没有留下姓名电话？”
“没有。”岳军说，“我用的是一个老同学的名头。对方愿意聊，是因为他以为我是来接活的。”
“接活？”夏羽一愣。
岳军把手机点开，给她看一张照片：一张模糊的宣传页截图，上面是某个“工程检测、边坡治理、巡检外包”的服务广告。
“这种小县城，很多东西是外包的。”岳军说，“巡查也好、封闭也好，不一定是正式编制的人干。你昨天见到的那两个——像干这个的。”
夏羽想起瘦子那种不笑的眼神，还有壮子那种表面松散的站姿。确实不像单纯村民，也不像景区保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夏羽问。
岳军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像在压火。
“先确定一件事。”岳军说，“我们现在是被谁盯上了，还是被‘盯山’这件事顺带盯上了。”
“有什么区别？”夏羽问。
“区别大了。”岳军说，“如果是盯山，说明他们只要确认我们没再回去，就会把注意力转走。顶多警告一次。”
“如果是盯我们，”岳军停顿了一下，“说明他们已经把我们当成变量，后面会想办法把我们按回去。”
夏羽沉默。她当然希望是前者，但今天绕酒店那一圈的面包车，让她很难乐观。
他把语气放缓了一点：“我只要你确认两件事。”
“哪两件？”夏羽问。
“第一，你是不是准备再回白砚坡。”岳军说。
夏羽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岳军盯着她，没催。
夏羽最终说：“我现在不回。”
这句话是真话，也是策略。她知道现在回去是送人头，但她也没说“以后永远不回”，毕竟，倒计时还在压着，债还得还。
岳军点头：“行。第二件——你那批资料里，跟你个人有什么牵连？牵连到什么程度？”
夏羽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她不想把自己完全摊开，也不想让岳军误判风险。
“资料从我参与维护的库里出去过。”她说，“如果有人要找‘谁最早碰过’，我会在名单里。”
岳军的眼神变了变：“那就不是课题了。”
夏羽没否认。
岳军靠回椅背，像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没有追问“名单里还有谁”“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他只是说：“那就按现实规则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摊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