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世》吞咽

1、少爷下乡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是孟倚决定离家的时间。
　　绿皮火车在轨道上缓慢行驶，手蹭过耳骨，摘掉了一直挂在上面的耳机，小心翼翼的收纳进口袋，眼睛下意识的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长时间的久坐让他浑身酸疼，想微微活动的心被拥挤的空间压在角落。
　　旁边的大哥砸吧砸吧嘴，头向另一边倒去。
　　早上六点的车厢只有地板下轮子摩擦产生的噪音，冬天的天亮的很慢，只有头顶的一盏小灯在照明。
　　周边的气味混杂，孟倚微微低头，把下半张脸藏进围巾里。
　　手腕上本该有一块电子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顺走了，这是他半年前就托人从日本买的，支教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刚刚戴上。
　　越想越气……
　　与此同时，旁边大哥的头又歪了歪，顺势枕着孟倚的肩，习惯性的蹭了两下，或许是被小辫子扎到了脸，他眼睛半睁，迷迷糊糊的道歉。
　　孟倚刚刚生产出的脾气，在一句道歉中彻底消散。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是耳边全是到站提醒的广播声。
　　拖着行李箱站在永安市的火车站，手里攥着最新款的数字手机，他在人群中漂浮，借助空隙踮了踮脚，努力寻找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
　　“让一下，谢谢……”从人流中挤向那个白牌子，上面洋洋洒洒写着两个大字“孟奇”。
　　过往的经历让他轻车熟路的就接受了被写错名字的事，把手机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肩：“是去岐县的？”
　　那人眼珠子围着孟倚转，带着点微妙的不可置信：“你是孟奇？”
　　燕照华都不用猜，眼前这个人穿着讲究，和电影里娇生惯养小少爷一模一样，与亲戚口中描述的老实能干相差甚远。
　　“我是燕照华。”他冷不丁的抛出这一句。
　　刚才肩上拍过的那只手早就插回了兜：“我是孟倚，人字旁一个奇，你应该是写错我名字了？”
　　燕照华莞尔，拿着牌子戳了戳孟倚的胸口：“这么笃定啊？你怕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接游客的。”
　　孟倚正准备反驳，大腿根就传来一阵铃声。
　　“谁啊？”
　　“孟老师，我是县小学负责来车站接您的，您现在在哪啊？我没找着您？”
　　孟倚心虚的看了一眼燕照华，又扭头环顾四周：“我刚出站，旁边站在路牌这，你知道吗？”
　　“路牌？啥样子？”
　　他撇撇嘴，欲言又止。
　　仅仅在他视线范围内，就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路牌，也不知道刚才那根筋搭错了，拿这么普遍的一个东西来当标志。
　　“孟老师，我站在出站口的这个电话亭，还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您名字，您看见没？”
　　其实孟倚根本不知道电话亭在哪，但是嘴比脑子快还是先应了下来。
　　等电话挂断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看着身后举牌子的燕照华，他叹了口气，漏出的那只手把斜挎包的带子捏的变形。
　　“大哥，刚才不好意思啊，哪个？出站口的电话亭在哪啊？”
　　燕照华脾气好，本来就没当回事：“你再往东边走一点，就能看见了，挺好找的。”
　　大包小包的行李被来接车的人搬上大巴后备箱，一起向岐县希望小学驶去。
　　“孟老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刘宏，咱县希望小学的数学老师。”
　　刘宏握握了孟倚的手：“这次真的特别感谢孟老师不远万里从柏海跑过来支教。”
　　孟倚回握，还不忘顺着他的节奏摇了两下：“能为祖国基层教育做贡献，应该的。”
　　这种客套话最激励人心，两边一个接一个捧，越说越起劲，大有一展宏图之势。
　　刘宏话头一转，目光落回孟倚身上：“哎？孟老师，我才发现你留了个小辫子？”
　　说到这，孟倚的手就不自觉绕到脑后，轻轻的摸着发尾。
　　脑子里还没想到合理的解释，刘宏就帮他圆上了。
　　“还得是你们大城市的知识分子，这么追潮流。”
　　孟倚也顺势摆手推脱：“您客气了，胡闹而已……”
　　有他这句话，刘宏就好发挥了：“不过有时间还是处理一下吧，县城开放程度没柏海那边高，家长看见也是个问题。”
　　其他乘客的声音变得吵闹起来，孟倚笑着应承，头却转向了另一边。
　　县城小学的环境没他预想的那么差，据说职工宿舍的条件也是县里数一数二的，但家里还是担心，在城西那边给他买了间小院子。
　　到县小学报完道，孟倚又拎起大包小包往城西赶。
　　等安顿好的时候，天又变得黑漆漆了。
　　从大前天手忙脚乱没买上卧铺，舟车劳顿四个字，已然体现在孟倚身上。
　　拍了拍脸坐起来，孟倚在忍着寒换了身衣服，印象中哪个老师好像提了一嘴城西有夜市，他得去解解馋。
　　问了一路大爷大妈，孟倚终于找到地方。
　　绕路的代价就是来的晚，好多摊都收了，仅剩的几家小吃还没有特别心动的。
　　“小弟弟，你知道这几家哪家好吃吗？”孟倚蹲了下来，拦住了面前拿着糖葫芦的小孩。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绕过他直接跑了出去：“爸爸！”最后还担心的躲在大人后面，时不时偷偷探头观望。
　　目光上移，面前的男人带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向孟倚的时候眼睛眯了眯，忍不住调侃：“奇哥？”
　　孟倚忽略他的调侃，顺势坐到他摊位前的小椅子上，边看价目表边问：“您这手艺行不行？”
　　“岐县第一～”燕照华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顺便拉起身后的燕少清：“清清去旁边写作业”
　　“来一份拉面。”孟倚点完，目光移向小孩：“你儿子啊，几年级了？”
　　或许是即将成为小学老师，孟倚最近遇到小孩子总是会好奇的问人家学级。
　　锅里的水反复往外吐泡泡，一圈一圈的转，面条扔进去之后才稍作安息。
　　燕照华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满手的面粉：“二年级。”
　　他没回答前半句话，算是默认了。
　　“我记得你叫孟什么来着？”
　　“孟倚”
　　“一二三的一？”
　　“人字旁一个奇，今天早上我跟你说过的。”
　　燕照华的手夹着筷子，在锅中翻转，漫不经心：“好像是有这么一句——”
　　他又抬头看向孟倚：“来这旅游的？”
　　孟倚的手搭在膝盖上，脸上透着点小骄傲：“我是柏海来的支教老师！”
　　“老师还留小辫子啊～”
　　“这是艺术……”孟倚小声吐槽，归根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头发。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内容无非都是些千篇一律的客套话。
　　孟倚的视线紧随着燕照华夹筷子的手。
　　拉面被捞进了碗里，浇上了一勺高汤，什么配料都不加的样子反而透着点清秀。
　　摊位上又来人了，他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朝着燕照华喊：“燕老板，你不是说今天没有了吗？我来一份拉面。”
　　燕照华笑了笑，也喊了回去：“给自己留了一份，今天没有了，您明天来吃～”
　　再回头时，拉面被摆上菜叶和肉，最上方还撒了点葱花点缀，于原先的清秀模样不同，奶白的汤底在各种调味品的加持下变成亮橙色，看着更加诱人。
　　孟倚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让人无法忽略。
　　“辣椒和醋在这，想吃自己加。”燕照华的手背到后面，三下五除二就解下了围裙。
　　想起他刚才的那句话，孟倚忍着馋没动筷：“这是最后一份？你吃什么？”
　　小桌子对面坐下一个人，他支着头看向孟倚：“不是，我还有，但是我懒得卖了，天太冷，我还等着带孩子回家呢。”
　　孟倚点了点头，一筷子挑起来，原本规整的形状被人打乱，筋道的面条被塞进口腔，热气裹着鲜香卷席唇齿，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初来驾到，但这碗面确实在他寥寥无几的祁县餐饮中，约定且抢先了第一的位置。
　　“你老婆儿子跟着你口福真好。”一口热汤下肚，浑身暖洋洋的，孟倚忍不住感叹。
　　燕照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着毛巾准备收拾摊位，还不忘和孟倚打趣：“别乱说啊，有儿子没老婆，大龄单身优秀男青年。”
　　看着燕少清趴在桌子上睡觉，他一把就抱了起来，小孩迷迷糊糊的揉眼睛，看清人后又安静的搂着燕照华的脖子，在他臂膀中入眠。
　　燕照华颠了两下，让孩子坐的更稳了些，抱着儿子走到孟倚面前。
　　眼神玩味。
　　“别耽误我找媳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