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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镜惊澜,因果初现   一周时 ...

  •   一周时间,阮酥把自己关在租来的临时练习室里。

      这间练习室不大,四面镜墙,木质地板,角落里堆着一些简单的器械和她的随身物品。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跌打药酒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阮酥几乎是不眠不休。

      弗朗明戈舞鞋是特意托人紧急送来的专业款。坚硬的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咔嗒”声,如同心跳,如同倒计时。

      舞蹈本身的技术难点,对她而言并非不可逾越。她从小学习舞蹈,芭蕾、民族、现代都有涉猎,身体的控制力和柔韧性是多年打磨出来的底子。

      弗朗明戈虽然风格迥异,强调力量、节奏和情感的极致爆发,但核心的舞蹈语言和身体运用,对她这具年轻且经过训练的身体来说,适应起来比想象中快。

      真正的难点,在于“魂”。

      王川要的,不是一个技巧完美的舞蹈表演,而是要通过舞蹈,看到“林暗”这个角色——那个被挚爱背叛、家破人亡、从光明坠入黑暗,最终在复仇火焰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复杂女性。

      上辈子,阮糖靠着替身的技巧和后期剪辑的“眼神戏”,骗过了许多人。但阮酥知道,王川最初是不满意的,只是当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加上资本推动,才定了阮糖。

      后来电影上映,阮糖的表演被不少影评人诟病“浮于表面”、“眼神空洞”,全靠剧情和沈郁的演技撑着。这也是阮糖虽凭此片获了奖,却始终被嘲“水后”的原因之一。

      这辈子,阮酥要的,是无可指摘,是让人一眼惊艳,再也无法忘记。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跳,一遍遍调整。汗水浸湿了头发和练功服,脚趾磨出了水泡,破了,结痂,又磨破。

      每一次旋转,每一次顿足,每一次扬手甩头,都力求将情绪推到极致。

      绝望,不是软弱的哭泣,是嘶吼却被堵住喉咙的窒息。
      恨意,不是肤浅的怒骂,是浸透骨髓、日夜灼烧的毒火。
      挣扎,不是徒劳的扑腾,是困兽犹斗、爪牙尽碎也要撕开一道血口的癫狂。
      燃烧,不是虚假的光热,是焚尽自我、照亮深渊、与敌偕亡的决绝。

      她将自己上辈子临死前的不甘、怨恨、彻悟,以及重生后压在心底的冰冷怒焰,全部灌注其中。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时而空洞死寂,时而疯狂锐利,仿佛真的经历过地狱轮回。

      偶尔筋疲力尽瘫倒在地时,她会想起沈郁。想起他车上那句似是而非的提醒,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深究的眼神。他到底知道什么?或者,察觉到了什么?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抛开。
      无论如何,沈郁目前是她的“合作者”,是通往《暗夜》的桥梁。
      这就够了。

      试镜日。

      地点在沈郁工作室内部的一间专业排练厅。到场的除了王川、沈郁,还有两位副导演和制片人,气氛严肃。

      阮酥到得不早不晚。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头发利落地盘起,素颜,只涂了点润唇膏。

      与一周前酒会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两人,却更贴合今天试镜的需求——干净,直接,让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舞蹈和表现力上。

      她在等候区看到了阮糖。

      阮糖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红色的弗朗明戈舞裙,妆容艳丽,头发梳成光滑的发髻,插着一朵艳红的绸花。她身边有陪着顾言,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阮酥如此“朴素”地出现,阮糖眼底掠过一丝轻视,随即扬起甜笑,亲热地招呼:“姐姐,你也来试镜呀?加油哦!不过王导要求很严的,你可别太紧张。”

      顾言也皱眉看了阮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不自量力”。

      阮酥只是淡淡点头,找了个远离他们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调整呼吸。

      试镜开始。除了阮酥和阮糖,还有另外三个女演员,都是有些名气或舞蹈功底不错的。

      前面两个表现中规中矩,王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三个是阮糖。

      她上场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阮酥一眼。音乐响起,阮糖起舞。平心而论,她的表现比阮酥预想的要好一些,看来这一周确实突击苦练过。动作流畅,节奏准确,表情也努力做出悲伤愤怒的样子。

      但阮酥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阮糖的舞,是在“演”情绪,而不是情绪从身体里“长”出来。她的眼神不够深,不够痛,那些悲愤更像浮在脸上的面具。

      尤其是几个需要极致爆发力的瞬间,她的力量是散的,是“做”出来的动作,而不是情感推动的自然宣泄。

      王川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曲终了,阮糖气喘吁吁,面带期待地看向评审席。

      王川沉默了几秒,问:“你看过剧本了吗?理解林暗这个角色吗?”

      阮糖立刻点头,背诵般流畅回答:“林暗是一个悲剧性的复仇女神,她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最终选择用最激烈的方式……”

      “停。”王川打断她,语气平淡,“下一个。”

      阮糖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看向顾言。顾言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眼神却也有些阴沉。

      第四个试镜者表现平平。

      “最后一个,阮酥。”工作人员叫号。

      阮酥起身,脱掉外套,走到场地中央。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评审席微微鞠躬,然后向音响师点头示意。

      音乐响起。不是节目组提供的统一配乐,而是她自己准备的一段更原始、节奏更鲜明、带着弗拉门戈吉他特有悲怆与激情的曲子。

      她闭眼,再睁开。

      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安静甚至有些冷淡的女孩。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种黑暗、灼热、濒临破碎又倔强凝聚的灵魂。

      起势——

      一个简单的站立,背脊挺直,头颅微扬,眼神空茫地望向虚无,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

      然后,动了起来。

      脚步敲击地板,不再是阮糖那种清脆却略显单薄的节奏,而是沉重、顿挫、带着碾碎一切的恨意与力量。
      手臂的挥舞,不是优美的弧线,而是挣扎、撕裂、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不断落空的痛苦具象化。
      旋转,不是轻盈的飞扬,而是晕眩的坠落与不甘的攀爬。

      她的表情没有阮糖那么“丰富”,甚至大部分时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里面仿佛有漩涡在搅动,有地狱之火在燃烧,有泪光闪烁却又被死死憋回,最终凝结成冰与刃。

      她在演林暗,更是在跳她自己。

      上辈子被背叛、被掠夺、被推落高楼的阮酥;这辈子带着记忆归来、心如铁石、誓要复仇的阮酥。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舞蹈中倾泻而出。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近乎实质的浓烈情感冲击着。

      王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锐利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亮光。

      沈郁坐在他旁边,神色依旧平静,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阮酥以一个极度后仰、手臂向上徒劳伸展、仿佛要抓住最后一丝光却又无力坠落的姿势定格。

      然后,缓慢地,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终于断裂的弦,瘫倒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没入鬓发。

      寂静持续了数秒。

      “好!”王川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就是这种感觉!挣扎!痛苦!毁灭!然后在毁灭里开出带血的花!阮酥,是吧?你刚才跳的,就是林暗!”

      阮酥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喘息着,看向王川,眼神里的浓烈情绪还未完全散去。

      王川快步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你学舞多久了?怎么理解林暗在最后一个场景,决定与仇人同归于尽时的心境?”

      阮酥平复着呼吸,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学舞十几年。至于林暗最后的心境……不是绝望,是解脱。不是仇恨驱使,是看清一切后的主动选择。她燃烧自己,不仅是为了照亮黑暗,更是为了……彻底结束这场由他人强加于她的、肮脏的游戏。她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终结,哪怕代价是自己。”

      王川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不是被仇恨吞噬,是掌控仇恨,利用它完成最后的仪式!你懂了!你真的懂了!”

      他回头,对制片人和沈郁道:“女主角,我看就是她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别人演不出来!”

      制片人看了看手中的资料,又看了看激动得脸色发白的阮糖和面色难看的顾言,有些犹豫:“王导,阮酥毕竟是新人,还是选秀偶像出身,这票房号召力……”

      “我要的是演员!不是明星!”王川毫不客气,“票房的事,有沈郁在,你担心什么?演技和贴合角色才是第一位的!”

      沈郁此时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刚刚站起来的阮酥,对王川点头:“王导看中的人,自然没问题。阮酥的戏约和后续安排,工作室会跟进。”

      这话,等于是敲定了。

      阮糖再也忍不住,冲了过来,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王导!沈老师!这不公平!我为了这个角色准备了好久,我的舞蹈老师都说我跳得很好……她、她只是个新人,还是我姐姐,谁知道她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沈郁一眼。

      顾言也上前,语气强硬:“王导,沈先生,试镜选拔应该公平公正。阮酥刚才的舞蹈,情绪过于极端,未必符合电影整体基调。而且糖糖为这个角色付出了那么多,是否再考虑一下?”

      阮酥擦着汗,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

      王川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老眼昏花,分不清好坏?还是觉得我选角不公?”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言语塞。

      沈郁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试镜结果已定。至于付出……真正的付出,看的是结果,不是口号。”

      他目光扫过阮糖,“而且,我听说阮小姐在准备期间,似乎多次往返于市区和城西的‘炫影舞蹈工作室’?那里有一位专攻弗朗明戈的男老师,据说身形与阮小姐有几分相似,擅长做高难度动作的示范和……替代拍摄?”

      阮糖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惊恐地瞪大眼睛。顾言也愣住了。

      沈郁怎么会知道?!那个替身老师他们明明藏得很隐秘!

      “我、我没有……那是……是我请教老师……”阮糖语无伦次。

      “是不是,查一下工作室监控,或者问问那位老师就知道了。”沈郁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用替身,在王导这里,是绝对的红线。阮小姐,你好自为之。”

      阮糖腿一软,差点栽倒,被顾言慌忙扶住。她看着阮酥,眼神充满了怨毒、恐惧和难以置信。阮酥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还告诉了沈郁?

      阮酥对上她的视线,缓缓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凉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这才刚刚开始。

      王川厌恶地摆摆手:“行了,无关人员都出去吧。阮酥,你留一下,跟你讲讲角色和后续安排。”

      顾言扶着几乎虚脱的阮糖,狼狈地离开了排练厅。临走前,他回头深深看了阮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重新审视。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王川热情地拉着阮酥讲戏,沈郁则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楼下顾言的车载着阮糖疾驰而去,眼神幽深。

      刚才阮酥跳舞时,某个瞬间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绝望交织的破碎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演出来的。

      还有她对林暗最后心境的解读——“彻底结束这场由他人强加于她的、肮脏的游戏”。

      沈郁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剧烈的头痛再次隐隐袭来。最近,这种莫名的头痛和既视感越来越频繁了。

      “沈郁?”王川叫他,“想什么呢?过来一起听听,关于林暗和男主角的几场关键对手戏……”

      沈郁掐灭烟,转身,神色已恢复如常:“来了。”

      只是走向阮酥和王川时,他的目光,在阮酥汗湿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女孩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此刻,驶离的车上。

      阮糖终于崩溃大哭:“完了!全完了!顾言哥哥,沈郁他知道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还有阮酥那个贱人!她怎么会跳得那么好?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我要演这个角色,故意来抢!”

      顾言心烦意乱,呵斥道:“别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他握紧方向盘,“沈郁怎么会知道替身的事?还有阮酥……她什么时候攀上沈郁的?简直像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阮糖喃喃重复,忽然抓住顾言的手臂,眼神惊恐,“顾言哥哥,你说……她会不会知道了什么?知道了我们……我们以前……”

      “闭嘴!”顾言厉声打断,脸色难看,“她能知道什么?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最近阮酥的言行举止,确实和过去那个对他言听计从、对阮糖毫无防备的傻女孩,判若两人。

      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了?

      而阮酥,在听完王川和沈郁的一些初步安排后,独自离开了工作室。

      夕阳西下,将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拿出手机,看到了无数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来自顾言,来自阮糖,甚至来自她那个偏心的母亲。

      她一条都没回,只是将手机调成静音。

      走到路口,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

      后车窗降下,露出沈郁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说,“聊聊。”

      阮酥顿了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启动,驶向未知的方向。

      车厢内很安静。沈郁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问:

      “阮酥。”

      “嗯?”

      “你相信……因果轮回吗?”

      阮酥心头猛地一跳,手指蜷缩起来。

      她侧过头,看向沈郁完美却疏冷的侧脸。

      “沈老师,想说什么?”

      沈郁缓缓转回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没什么。”良久,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只是……你跳舞的样子,”似乎在努力找一个恰当的词,“让我想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

      "没什么。"他隔了很久才开口,移开视线,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刚才你跳舞的样子……"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更合适的措辞,"让我想起一些很不愉快的事。"

      沈郁有点愕然。

      车子继续前行,车内重归寂静,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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