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你症》蚀日谈vevian

26、抹茶味蛋糕

　　等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起初，它是锋利的，每一个错过的瞬间，每一次落空的目光，都像刀片一样在心上划一道口子。疼，疼得睡不着觉，疼得吃不下饭

　　后来，它变成了钝的，那些伤口结了痂，不碰就不疼，日子一天天过，等待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去想，也不需要用力去维持

　　再后来，它变成了暖的，那根细细的线，不再是把他从深渊里往上拽的绳索，而是变成了他手里的风筝线。他握着那根线，知道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也许是一只风筝，也许是一朵云，也许什么都没有。但那根线在那里，他握着它，就有了盼头

　　向宸的等待，就是这样变的

　　从锋利，到钝，到暖

　　那家蛋糕店的店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初的圆脸女孩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后来的几个年轻人也来来去去。只有他，一直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一块抹茶蛋糕，慢慢吃完，然后看着窗外

　　店员们都知道他，新来的会被老员工悄悄告知：“那个靠窗的，每天都来，别多问，也别打扰他”

　　于是没有人打扰他，他们只是在他进门时点点头，把他惯常的位置留出来，把抹茶蛋糕准备好。偶尔有人会在他桌上放一杯免费的柠檬水，笑着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他点点头，不多说

　　窗外的那条街，他已经看得烂熟于心

　　每一个店铺的招牌，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块地砖的纹路。几点钟人最多，几点钟最安静，几点钟的阳光会正好落在对面那根电线杆上，他全都知道

　　唯一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或者，会不会出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

　　从初冬到深冬，从深冬到开春。窗外的树枝从光秃秃到冒出嫩芽，从嫩芽到长出绿叶，从绿叶到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亮

　　然后是秋天，叶子黄了，落了，又秃了。

　　又一年过去了

　　向宸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忽然意识到，已经大半年了

　　从第一次看见那个背影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

　　大半年里，他每天来这里，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方向，吃同一款蛋糕。

　　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开始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是幻觉

　　也许那天他看错了，也许那只是一个陌生人，碰巧走路的姿势像那个人，也许是他太想他了，想出了幻觉。

　　也许那个人真的死了，死亡证明是真的。尸体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他在自欺欺人，不肯接受现实。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一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窗外，忽然问自己：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死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你已经等了这么久，还要等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块抹茶蛋糕

　　还是那个味道，微苦，回甘，像那个人。

　　可那个人不在了

　　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叉子，站起来，走出蛋糕店

　　那天他没有吃完那块蛋糕

　　那天之后，他依然每天都来

　　但他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怀疑自己是不是——

　　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吃着蛋糕。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

　　那根细细的线还在他手里，但他已经不确定线的另一端还有没有风筝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只是在握着空气

　　然后，那一天来了

　　那一天和其他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阳光，同样的街道，同样的行人和车流。他坐在那个惯常的位置，面前摆着那块抹茶蛋糕，目光落在窗外

　　蛋糕已经吃了一半，他放下叉子，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深色的外套，颀长的身形，熟悉的步态

　　那个人走得很慢，不像上次那样匆匆而过。他朝着蛋糕店的方向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向宸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轮廓，那个他梦见过无数次、在记忆里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人

　　允宴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向宸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

　　可他的身体动不了

　　他就那样僵在座位上，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十米，五米，三米

　　然后，那个人推开了蛋糕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向宸听见那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看见那个人走进来，目光扫过店里，最后落在柜台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低下了头

　　他把脸转向窗外，用侧脸对着那个人进来的方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了那个动作

　　他听见脚步声从身后经过。那个人走向柜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然后店员的声音：“抹茶蛋糕是吗？好的，这就给您打包”

　　抹茶蛋糕

　　抹茶味的

　　向宸的心脏跳得更快了，那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声音，听见那个人道谢，听见脚步声开始往回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门上的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

　　脚步声消失了

　　那个人走了

　　向宸猛地抬起头，转向门口！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那个背影正在走远。深色的外套，颀长的身形，熟悉的步态。和那天一模一样

　　“等等——”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被撞得往后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冲出门去！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他不管，他拼命追，拼命跑，拼命朝那个方向冲去！

　　可那个人走得很快，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转过街角，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向宸追到那个拐角，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像火烧一样疼，腿也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还是拼命朝那个方向看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那个背影，又消失了

　　向宸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汗水模糊了视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低头？

　　明明等了那么久，明明每天都在盼，明明他就在眼前——为什么他要低头？为什么他不站起来？为什么不叫住他？为什么不冲上去？

　　为什么？！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懊悔，是因为愤怒，是因为——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也许是因为太突然了，也许是因为等了太久，当那个人真的出现时，他反而不敢相信。也许是他怕，怕那不是真的，怕又是幻觉，怕他走上前去，却发现自己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也许是他还没准备好

　　准备了那么久，却依然没有准备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又错过了

　　他在那堵墙边坐了很久

　　久到喘气终于平复下来，久到腿不再抖，久到夕阳开始西斜，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他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走到蛋糕店门口，他停下来

　　店员正在收拾他落下的东西，看见他回来，有些惊讶：“你没事吧？刚才你突然冲出去，椅子都倒了……”

　　“没事”，他说

　　他走进去，把椅子扶起来，坐回那个位置

　　那块蛋糕还摆在那里，剩下的一半已经有些干了，那杯柠檬水也还是原来的位置，杯壁的水珠已经干了

　　他看着那块蛋糕，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看着街上渐渐稀少的人流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在笑

　　因为那个人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他不是幻觉，不是幻想，不是自欺欺人。他活着，会走路，会买蛋糕，会从这家店的门走进来又走出去

　　他会买抹茶蛋糕，抹茶味的

　　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也是那个人送给他的口味

　　向宸拿起叉子，把那块已经干了的蛋糕一点一点吃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蛋糕店

　　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

　　那个人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

　　那些大半年来的怀疑、动摇、自我否定，全都烟消云散了，那根细细的线不再只是线——那端的风筝真的存在。它不是幻觉，不是空气，是真实存在的

　　他只需要继续等，继续找，继续盼

　　总有一天，他会再看见那个背影。总有一天，他会不再低头，不再犹豫，不再错过

　　总有一天，他会站到他面前

　　然后——

　　然后告诉他

　　向宸推开家门

　　那只叫“允宴”的小狗立刻扑上来，围着他的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我看到他了”
　　他轻声说，声音微微发抖，“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感受到他的情绪，也跟着高兴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向宸抱着它，走进屋里

　　那盆薄荷在窗台上，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那盏云朵形状的小夜灯，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待着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暖了

　　那个人还活着

　　他会找到他的

　　一定

　　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

　　他躺在床上，抱着那只狗，盯着那盏小夜灯，想着那个人的脸

　　想着他走进蛋糕店的样子，想着他买抹茶蛋糕的样子，想着他离开的背影

　　想着下一次见面，他一定不会再低头

　　想着下一次见面，他要告诉他——

　　他还活着，真好

　　我还爱着你，一直

　　想着这些，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那是大半年以来，他第一次带着笑容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