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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年少时那棵根扎得很深的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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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整整一周了
生活像一条被强行扶正的船,缓慢地、笨拙地,驶回它本该行驶的航道。向宸每天早起,吃饭,照顾那只叫“允宴”的小狗,给薄荷浇水,陪母亲说话,晚上按时睡觉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不正常
那只狗趴在他脚边,浅灰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任,每次看见那双眼睛,向宸的心口就会猛地一缩——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眼神。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跟着你、看着你、等着你的眼神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狗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允宴”
他叫出这个名字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向宸看着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给它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嘲讽?是反抗?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占有?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七天里,他想了很多,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想那个人的脸,那些话,那些事。每一个细节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停不下来
他坐在阳台上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那只狗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更久,他不知道。时间在这个阳台上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他和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
他在想什么?
想那只狗,想那盆薄荷,想那盏云朵形状的小夜灯——它被他从医院带回来,现在就放在床头柜上
想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那些他当时没有认真听、现在却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想最后那个口型“宸”
想——
“小宸?”
向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向宸回过头,母亲站在阳台门口,披着一件薄外套,脸上带着担忧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向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就睡了”
向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做了很多年家务的手
“小宸,”
她的声音很轻,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妈也是”
向宸低下头
“但人走了,就是走了”
向岚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你懂吗?”
向宸点点头
向岚握紧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转身走回屋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向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又回过头,看向窗外
好好活着
他会的
可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又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夜风越来越凉,凉到他的手指都冻僵了。他终于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到床上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天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夜里没有光,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像那个人最后那天夜里盯着的那片灰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半夜摸进他的房间,爬上他的床,只是躺着,什么都不做。说了两句话“睡醒你就能走了”“最后一觉。”
然后躺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和那个人同床共枕,也是最后一次
他当时在想什么?
害怕,恐惧,缩在墙角发抖,后来累极了,睡着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躺在他身边的那一夜,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天亮之后就要送他走?在想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在想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是不是都说完了?在想还有什么没来得及交代?
还是在想——
向宸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张脸
不是最后那张血流满面的脸,是更早的,是那半年里,那些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瞬间
阳光下,那个人站在窗边,给薄荷浇水,侧脸的线条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厨房里,那个人系着围裙做饭,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客厅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视线却越过纸页,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抱着狗晒太阳的身上,落在他专注地看手机的身上。落在他偶尔抬头的瞬间
那些目光,他都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还有那个吻
那个他主动落下的吻
那天是情人节,那个人带回来一个抹茶蛋糕,他接过蛋糕,那个人却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明白那个暗示,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蛋糕?是因为那半年来那些琐碎的照顾?是因为那只狗?是因为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却一直在做的事?
还是因为——
向宸的眼眶忽然湿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无声地没入枕头
他愣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他在哭?
他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仔细回想,他这辈子哭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三岁那年,哥哥将他推到路边,看着飞驰而来的汽车撞上哥哥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十八岁生日那晚,那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他趴在浴室的地砖上,吐空了胃,吐到只剩下干呕,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只知道太痛了,太脏了,太恶心了。他哭了一整夜
那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被囚禁之后,某一个夜里,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终于忍不住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自己的命运,哭自己的无助,哭那个人的疯狂,还是哭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出声,不能让那个人听见。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无声地流泪
那是第三次
第四次,就是现在
四次
每一次都和那个人有关
每一次
从三岁到现在,他生命里所有的眼泪,都是为同一个人流的
向宸闭上眼
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去,一滴接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他用手捂住眼睛,手掌很快湿了,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腕流下去,没入袖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有那个人的位置。那个他一直不肯承认、一直拼命否认的位置
他捂住眼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那些压抑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破碎的,断续的,像受伤的小兽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那些压抑太久的、积攒了太多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个深夜,溃堤而出
他想起那半年
想起那些琐碎的日常,早餐的温度,咖啡机上的便签,那床护膝毯,那盏小夜灯,那盆薄荷
想起那只狗,那个人亲手挑的,浅灰色的,不咬人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狗。那个人把它带回来,说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想起那个情人节,那个抹茶蛋糕,那个主动落下的吻,那个人被吻之后的表情。那双眼底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温热的,潮湿的
想起最后那天。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像遗言一样,说了一路。他当时没有认真听,现在却每一个字都记得
想起那个瞬间。大卡车冲过来的瞬间。那个人侧过身,用整个身体死死护住他。那具身体的温度、重量、心跳。那些滴在他脸上的、温热的液体,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得近乎释然
还有那个最后的——
“宸”
他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叫过的称呼
为什么是那一刻才叫?
是因为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是因为他想让他记住,有一个叫允宴的人,用这种方式,叫了他一声“宸”?
向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三岁那年到现在,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生命
哪怕他恨他,哪怕他躲他,哪怕他恨不得他死
那个人始终在那里,在他记忆的最深处,在他每一次眼泪的背后,在他心口那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里
他想起小时候那根刺
那个绝决的身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年幼的心里,扎了十三年
后来那个人回来了,他以为那根刺会更深。他以为他会恨他一辈子
可那个人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把那根刺往外拔
那些琐碎的照顾,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从不说出口却一直在做的事。那个小狗,那盏小夜灯,那盆薄荷。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那个最后护住他的身体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对不起,我回来了,我不会再放手了
可他当时不懂
他只知道恨,只知道躲,只知道用冷漠和抗拒,把那个人挡在世界之外
他不知道,那个人每一次被他推开,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那个人看着他抱着狗、却从不看他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半夜摸进他的房间,只是躺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现在,他知道了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向宸趴在枕头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压抑太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破碎的,嘶哑的,像受伤的野兽在悲鸣。他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可那些声音还是漏出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
那只狗被他的哭声惊醒了。它从床脚爬起来,跳上床,凑到他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脸。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问他,你怎么了?
向宸伸手把它揽进怀里,那只温热的小身体蜷在他胸口,一动不动,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毛发
他抱着那只狗,抱着那个叫“允宴”的小东西,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哭
三岁那年,记忆中血肉模糊的身影,将自己往路边推
然后挣开他的手
他躺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失去
后来的每一次哭,都和那个人有关
十八岁生日那晚的眼泪,是痛,是被侵犯后的屈辱和绝望
被囚禁那些夜里无声的泪,是怕,是无助和对未来的恐惧
现在的眼泪,是悔,是终于明白一切的悔,是再也无法告诉他的悔
他恨他那么多年
可他从来不知道,那些恨的背后,是什么
是失望,是被抛弃后的失望
是渴望,是渴望他回来、渴望他解释、渴望他爱自己的渴望
是爱
他从一开始,就爱他
只是那根刺扎得太深,深到他不敢承认,深到他把所有的渴望都扭曲成恨。深到他用恨来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再受一次伤
可那个人,用他疯狂的方式,把那根刺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年少时那棵根扎得很深的刺,似乎,被允宴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只是拔刺的那个人,不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后来眼泪终于流干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只狗还蜷在他怀里,已经又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红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向宸不想起来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想着那个人
想着那半年,想着那些琐碎的日常。想着那张从冰冷到温柔的脸,想着那句“我教你”,想着那个最后的口型
想着那根刺
那根刺,被拔出来了
可拔刺的人,不在了
他终于肯承认了
或者说,他终于肯正式面对了
他对允宴的感情,不是恨,从来都不是
是爱
是那种被压抑太多年、扭曲成恨的爱
是那种兄弟之间不该有的、畸形的、疯狂的爱
他爱他
那个疯子,那个杀人犯,那个囚禁他的人,那个说“我教你”的人,那个送他小狗的人,那个最后用命护他的人
他爱他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被爱了
三岁那年,那个人走了,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缺了一块,妈妈爱他,但妈妈的爱里总有愧疚和弥补,他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那个人回来了,用他疯狂的方式,给了他那种爱
被跟踪,被囚禁,被强迫——这些都是错的,可在那些错的背后,是一种偏执到极致的、扭曲的、疯狂的爱
那种爱太浓烈了,浓烈到让他无法忽视
也许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他的真心
那些琐碎的照顾,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从不言说却一直在做的事。那个小狗,那盏小夜灯,那盆薄荷,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那个最后护住他的身体
那些都是真的
他的爱是真的
也许是因为那五个多月的朝夕相处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游戏,一起烤蛋糕,那个人教他做这做那,陪他复健,照顾那只狗,那些日常像水一样渗透进他的生活,渗透进他心里那个一直紧闭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血缘
他们是兄弟,同一个母亲生的,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那种羁绊,从出生那天起就存在,斩不断,抹不掉
也许是因为所有这一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他的心空了一块。空得发疼,空得他喘不过气
那是爱
只能是爱
向宸把脸埋进那只狗的毛发里
那只叫“允宴”的狗
他当初给它起这个名字,是为什么?
是嘲讽?是反抗?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阳光很好,他把那只小狗举起来,对着太阳光,它的毛发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泛着银白色的细腻光泽。那双眼睛清澈纯净,倒映着天空和云影
那个人问他:“怎么,长得像我吗?”
他说没有,可他没有说的是——
不是长得像,是希望,是希望他能像这只狗一样,简单,干净,不用猜忌,可以毫无保留地去爱
他当时没有意识到
现在才懂
太晚了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向宸终于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成一团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想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允宴”
没有回应
只有那只狗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
向宸低下头,看着它
“你叫允宴”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叫允宴”
小狗歪了歪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向宸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柔软的毛发触感温热,从指缝间滑过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只狗……叫允宴的,你要是嫌烦,可以改个名字,它也不懂,不改也行,随你”
不改了
就让它叫允宴吧
这样,那个名字就还在,那个人就还在
虽然他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向宸抱着那只狗,坐在晨光里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带着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狗,那盆薄荷,那盏小夜灯,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话,继续活下去
带着那根被拔出来的刺,继续活下去
带着那份终于承认的爱,继续活下去
那是那个人留给他的
全部
那只狗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舔了舔他的手背
向宸低头看着它,忽然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走吧,”
他说,“该去给薄荷浇水了”
他抱着狗,站起来,走向阳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的狗身上,落在那盆绿油油的薄荷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好好活着
带着那个人,一起